母熊猛地一回頭。
幼崽的尖叫聲從頭頂傳下來,細細的,尖尖的,像一根針扎進它的耳朵里。
它抬起頭,看見那兩隻胖乎乎的黑糰子被吊在半空中。
網兜裹得緊緊的,四條小腿在網眼外面亂蹬,蹬得網繩越收越緊。
它的眼睛紅了。瞳孔縮成一個小點,死死地盯著那個吊在空中的網。
它張開嘴,發出一聲炸裂般的咆哮怒吼!
母熊順著繩子的方向看過去,繩子系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松樹上,樹幹粗壯,離地一人多高的位置。
麻繩繞了好幾圈,打了一個死結。
母熊沖了過去。
衝到松樹底下,後腿直立,前爪扒住樹幹,爪尖嵌進樹皮里。
粗硬的樹皮被它扒得一片一片地翻起來,露出底下黃白色的木質。
它往上爬。
熊是會爬樹的,尤其是黑熊,爪子鋒利,前臂有力,爬起樹來不比貓科動物慢多少。
它的後腿蹬著樹幹,前爪交替往上抓,身體一躥一躥地往上挪。
樹皮被它扒得嘩啦嘩啦地響,碎屑從樹上掉下來,落在雪地上。
它爬得很快,爬到了繫繩子的位置。
母熊張開嘴,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,對準那根麻繩咬了下去。
它想咬斷麻繩,把孩子放下來。
可惜,樹上早就準備好了迎接它的「禮物」!
一張鐵絲網!
不是之前那種拆成一片一片的小鐵絲網,是一整張,成片的,比那張網幼崽的網還大一圈。
鐵絲網從樹冠上落下來,像一張灰色的幕布,精準地罩在母熊身上。
鐵絲網的邊緣有尖刺,每一根鐵絲的頭都被剪成了尖銳的刺,幾十根尖刺同時扎進母熊的皮肉里。
有的扎在肩膀上,有的扎在脊背上,有的扎在脖子上,有的扎在後腿上。
尖刺穿透了厚厚的熊皮,扎進肌肉里,血從每一個扎進去的地方滲出來,在黑色的皮毛上洇開!
一片一片的,像開了幾朵暗紅色的花。
母熊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。
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那種撕心裂肺的、帶著痛楚的哀嚎。
它的身體猛地一僵,前爪從樹幹上鬆開,整個身體掛在鐵絲網裡,往下滑了一截。
它掙扎著想要抓住樹幹,但鐵絲網裹在它身上,每動一下,尖刺就往肉里扎得更深一些。
它用熊掌去扒鐵絲網,想要把它扯下來。
可熊掌一碰到鐵絲網,尖刺就扎進了掌墊里,疼得它渾身一抖,又縮回去了。
它掛在樹上,上不去,下不來,鐵絲網像一件帶刺的緊身衣,裹在它身上,越掙扎扎得越深。
它的咆哮聲越來越弱,不是不疼了,是疼到已經沒有力氣叫了。
它喘著粗氣,血從鐵絲網的網眼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發出細微的啪嗒聲。
劉鐵柱站在十幾步外,手裡攥著柴刀,整個人定在了那裡。
他看著那隻母熊掛在樹上,看著鐵絲網裹在它身上。
看著血從網眼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,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准!
太踏馬准了!
徐遠說的一切,都太准了。
徐遠說,公熊出事了,母熊不會去救援,一定會逃跑。
母熊果然帶著幼崽跑了。
徐遠說,瞄準熊崽子下手,母熊一定會救。
母熊果然回來了,拼了命地要救幼崽。
徐遠說,母熊會順著麻繩去找繫繩子的那棵樹,會爬上樹去咬繩子。
母熊果然爬上了那棵樹。
徐遠說,在那棵樹上埋下鐵絲網,母熊一定會中招。
鐵絲網落下來,果然把母熊罩住了。
母熊的每一步,每一個動作,都被徐遠提前看透了。
是那種對獵物習性了如指掌之後,做出的精準預判。
母熊會怎麼想,會怎麼做,會往哪個方向跑,會先救幼崽還是先攻擊人。
全在徐遠的腦子裡!
像一張畫好的地圖,母熊沿著他畫好的路線,一步一步地走進了陷阱。
劉鐵柱握著柴刀的手微微發顫。
不是害怕,他當了六年兵,見過不少教官,見過不少戰術,見過不少所謂的「戰場經驗」。
但從來沒有人能像徐遠這樣,把一個活生生的野獸的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。
這就是徐遠說的。
了解獵物的習性,做出應有的應對。
了解敵人,布置陷阱,勝利就是必然的。
那麼對待敵人,也是一樣的道理……
「別愣著了。」徐遠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,不大,但很清晰。
劉鐵柱回過神來,轉過頭,看見徐遠從樹後面走出來,雙手還是揣在袖筒里。
臉上的表情很平靜,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戲。
「母熊動不了了,該收尾了。」
劉鐵柱深吸了一口氣,握緊柴刀,轉過身,朝那隻掛在樹上的母熊走過去。
張小虎跟在他身後,手裡也攥著一把柴刀,手指頭捏得緊緊的,指節泛白。
後面還跟著四個隊員,每人手裡一把柴刀,步子又急又穩。
母熊看見有人走過來,想要掙扎,但鐵絲網裹得太緊了,它動不了。
它張開嘴,想吼,但喉嚨里只發出一個沙啞的、破碎的聲音,像是什麼東西在嗓子裡碎掉了。
劉鐵柱走到它面前,站定了,舉起柴刀。
他沒有猶豫。
一刀下去,血噴出來,濺在他臉上,溫熱的,腥的!
第二刀,第三刀,第四刀……
母熊的身體抽搐了幾下,然後不動了。
劉鐵柱退後一步,喘了口氣,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。
轉過身,看見張小虎還站在原地,手裡的柴刀沒有舉起來。
張小虎的臉色發白,嘴唇在哆嗦,握著柴刀的手在發抖。
他盯著那隻母熊,盯著那些從鐵絲網網眼裡滲出來的血。
盯著那雙半睜半閉的、已經沒有了光的眼睛。
「小虎。」徐遠喊了一聲。
張小虎猛地回過神來,轉過頭,看著徐遠。
「怕?」徐遠笑著問道。
張小虎咬了咬牙,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又搖了搖頭。
徐遠看著他,沒有說「別怕」之類的話。
「怕就對了。」
「不怕的人,活不長。」
他走過來,從張小虎手裡接過柴刀,在母熊身上把刀刃上的血擦乾淨,遞迴去。
「但怕歸怕,該做的事,還是要做。」
張小虎接過柴刀,攥緊了,點了點頭。
……
一個小時後,六支隊伍在營地匯合。
公熊和母熊的屍體被抬回來了。
公熊是用粗樹幹綁著,四個人抬一頭,走幾步歇一下,走幾步歇一下,雪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。
母熊小一些,三個人就抬動了,但也是死沉死沉的。
兩頭熊並排放在訓練場邊上的雪地里。
公熊大,母熊小,皮毛上全是血,有的已經幹了,黑紅色的,糊在毛上,硬邦邦的。
傷口處還在往外滲血,一滴一滴的,把底下的雪洇成了黑紅色。
兩隻幼崽被網兜吊在訓練場的木架下面,嗷嗷地叫著。
它們蜷縮在網裡,擠在一起,毛茸茸的身體貼得緊緊的,互相取暖。
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,盯著周圍的人看,眼神里全是恐懼。
恐怖的人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