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林中,一棵大樹上。
張小虎騎在一根粗壯的樹枝上,後背靠著樹幹,兩條腿耷拉下來,一晃一晃的。
他手裡攥著一副望遠鏡,是徐遠從李隊長那兒借來的。
老式的,黃銅外殼,沉甸甸的。
他把望遠鏡舉到眼前,調了調焦距,對準了野豬營地。
鏡頭裡,那些野豬的一舉一動,看得清清楚楚。
張小虎嘴角笑了出來:「果然和徐叔說的一樣。」
「野豬感受到威脅,不會立刻逃跑,而是先聚攏觀察!」
「這是它們的本能。」
遇到危險,先聚攏,再觀察,實在不行了才跑。
而聚攏、觀察、猶豫的這個過程,就是它們最脆弱的時候。
不是身體脆弱,是腦子脆弱。
它們會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威脅上,而忽略身後、側面、頭頂。
這樣一來,我們的動作,就方便多了。
張小虎把望遠鏡從眼睛上拿下來,別在腰帶上。
他雙手抓住樹枝,身子往下一盪,腳尖先著地,穩穩地落在了地上。
他從棉襖兜里掏出一盒火柴。
面前是一堆早就收集好的樹葉。
樹葉是乾的,枯黃的,堆了半人高,裡面還摻了些松針和細樹枝。
松針裡帶著油脂,一點就著。
張小虎劃著名一根火柴,火柴頭「嗤」地一下燒起來,冒出一股硫磺味。
他把火柴湊到樹葉堆底下,枯葉的邊緣被火苗舔了一下,捲起來,發黑,然後「呼」地一下燒著了。
火不大,但煙很大。
濕氣重的枯葉燒起來,不燒明火,燒暗火,一團一團的濃煙從樹葉堆里冒出來。
灰白色的,滾滾的,像一朵一朵的雲。
風從東邊吹過來,不大不小,正正好。
濃煙被風吹過,刮進營地里。
張小虎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看著那團濃煙朝野豬營地的方向飄過去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緊接著,像是收到信號一般。
營地四面八方,濃煙升起。
樹葉堆是提前堆好的,每個點一堆,位置精確到米。
風向是提前測好的,今天刮東風,從東往西。
所以點火的位置,全在營地的東邊、南邊、北邊。
唯獨西邊,不點火。
煙從三個方向飄進營地,唯獨西邊是乾淨的。
營地內的野豬們被濃煙嗆出了眼淚。
那股煙不是普通的煙,裡面摻了濕樹葉、松針、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草。
燒起來又嗆又辣,鑽進鼻子裡、眼睛裡、喉嚨里,像是有無數根針在扎。
野豬開始哀嚎。
不是那種被攻擊時的嘶吼,是那種被煙燻得受不了的、帶著哭腔的哀嚎。
它們想跑。
風向只能吹一邊,濃煙從三個方向涌過來,唯獨把西邊留了出來。
野豬們意識到,只要向西逃,就能避開濃煙。
幾乎是本能的,向著沒有濃煙的地方逃竄。
那頭最大的公豬第一個動了。
它低吼一聲,低下頭,把獠牙朝前,朝著西邊的方向沖了出去。
其餘的母豬跟在它後面,幼崽夾在中間,一窩蜂地往西邊涌。
蹄聲如雷,塵土飛揚。
可西邊,並非是什麼安全地點。
反而是為它們準備好的地獄!
然而,徐遠早就在西邊埋伏好了。
野豬們從濃煙里衝出來,一頭扎進西邊的林子,還沒跑出去二十步……
砰!
一聲槍響!
這是獵槍的聲音!
比土槍脆,比土槍響,在密林里炸開,震得樹枝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。
彈丸從樹幹後面飛出來,直直地打在第一頭野豬的腦袋上。
野豬腦袋直接被打出一個血洞!
徐遠手裡那杆獵槍,可是打熊打狼的東西,打野豬的腦袋,跟打西瓜差不多。
彈丸從額頭打進去,從後腦勺穿出來,帶出一蓬碎骨頭渣子!
白花花的,紅彤彤的,濺了一地!
那頭野豬連哼都沒哼一聲,四條腿一軟,整個身子往下一沉。
因為慣性,身體栽倒還滑行了一段。
獠牙犁在地上,在泥土裡犁出兩道深深的溝,枯葉被鏟起來,往兩邊飛。
滑了好幾米,才停下來,躺在地上,四條腿蹬了兩下,不動了,失去了生息。
後方的野豬們大驚。
它們沒見過這個。
不是沒見過同伴死,是沒見過同伴死得這麼突然!
什麼都沒看見。
林子黑黢黢的,樹幹粗粗的,樹枝密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
只有一聲響,然後跑在最前面的同伴就倒下了。
吭哧吭哧地嚎叫著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驚恐。
野豬群亂成一團。
有的想往前沖,有的想往後退,有的在原地打轉。
前面的被後面的頂住,後面的被前面的堵住,擠在一起,誰也跑不掉。
那頭最大的公豬被夾在中間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、斷斷續續的呼嚕聲。
像是在警告什麼,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。
它的前蹄刨著地,刨了兩下,又停住了。
它想沖,但不知道該往哪沖。
它想退,但後面是濃煙。
它想跑,但四面八方都是黑的。
然而,死神是不會給它們反應機會的。
砰!
又是一槍。
獵槍的聲音,從另一個方向傳來。
這一次,彈丸打在一頭母豬的身上。
從側面打進去,打穿了肋骨,打進了肺里。
那頭母豬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,嘴巴一張一合的。
血從嘴角往外冒,咕嘟咕嘟的,像是泉眼在往外翻水。
它的四條腿在抽搐,一下一下的,越來越慢,越來越弱,然後就不動了。
第二頭野豬倒在地上,眼睛被洞穿,滲出鮮血。
彈丸從眼眶打進去,從後腦勺穿出來,眼球爆了,眼眶裡只剩下一個黑窟窿。
血和碎肉從窟窿里往外流,糊了一臉。
然而槍聲不停。
砰!
又是一槍。
這槍是土槍的槍聲,很近,比獵槍悶,比獵槍沉。
彈丸從一棵大樹後面打出來,距離不到十五米。
打在一頭野豬的肚子上。
野豬的肚子是最軟的地方。
沒有那層松脂泥巴鎧甲,沒有厚實的肌肉,就是一層皮,薄薄的,軟軟的。
彈丸打穿了一隻野豬的肚子,打進肉里,在肚子裡翻了個滾,把腸子攪了個稀爛。
那頭野豬並沒有立刻死亡,但也失去了行動能力。
它倒在地上,四條腿在空中亂蹬,嘴巴張開,發出一聲一聲的、嘶啞的、帶著血沫子的哀嚎。
那聲音不大,但在一線天和密林之間來回撞,傳出去很遠,很遠。
它的喊叫聲,更加讓其他野豬心驚神慌!
同伴的哀嚎,比槍聲更可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