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清的眼睛還是閉著的。
睫毛顫得厲害,像是兩隻受驚的蝴蝶,撲扇著翅膀,想飛又飛不起來。
她的臉埋在徐遠胸口,滾燙的,隔著薄薄的衣裳,那股熱度一點一點地往他心裡滲。
「婉清。」徐遠又叫了一聲,聲音比剛才輕了些,像是怕驚著她。
婉清沒有動。
她的手指頭攥著被角,攥得指節發白,然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鬆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,胸口起伏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睜開眼睛,看著徐遠。
月光很淡,白蒙蒙的,落在她的臉上,落在她紅透了的眼尾上,落在她微微發亮的眼睛裡。
她看著徐遠,看了好一會兒。
那目光里有東西,像是攢了很久很久的話,一直沒說出來,今天終於攢夠了力氣,準備往外倒了。
「我早就該這樣了。」她開口了,聲音有些啞。
不像是感冒的那種啞,是那種憋了很久、終於說出來之後、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啞。
「之前一直是秀兒替我照顧你。」
她把目光從徐遠臉上移開,落在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頭上。
那雙手,手指頭細長,指尖上有繭子。
是縫衣服磨出來的,是做飯磨出來的,是操持這個家磨出來的。
「你把我領回家,讓我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,不用在外面挨餓受凍。」
「不用像那些流民一樣,去搶,去害人,去做那些我不想做、也不願意做的事。」
她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,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,像是在心裡練了很多遍,早就背熟了。
「我一直都感激你。」。
「不是那種……嘴上說說的感激。」
「是你每次出門,我都站在門口看你的背影那種感激。」
「是你每次回來,我都裝作不在意、但耳朵一直在聽門響那種感激。」
「是你受了傷躺在衛生院,我端著粥站在門口不敢進去、怕一進去就忍不住哭出來那種感激。」
她的眼眶紅了,但沒有哭。
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,那麼穩,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情。
又像是在說一件她這輩子最重要的事情。
「你一次一次為了我們,進山打獵,你不說,但我們知道。」
「打獵都很兇險。」
她伸出手,手指頭輕輕地碰了碰徐遠胸口的衣襟。
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,像是怕碰疼了他,又像是怕自己停不下來。
「熊,狼,老虎,野豬……你說得輕飄飄的,好像就是進山溜達了一圈。」
「但我知道不是。」
「我看見過你身上的傷,看見過你脫下來的衣裳上那些口子。」
「看見過你半夜疼得翻來覆去睡不著、卻一聲不吭的樣子。」
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了,不是冷,是那種忍了很久、終於忍不住了的顫。
「你付出的太多了。」
她把目光收回去,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指頭。
「我不是沒想過,你為什麼這麼拼。」
「為了秀兒,為了這個家,為了我們這些跟你沒有什麼關係的人。」
「後來我想明白了,你不是為了誰。」
「你就是那樣的人。」
「你看見別人有難處,你就伸手。」
「你看見別人快餓死了,你就要去弄糧食。」
「你從來不會說『這不關我的事』,你從來不會站在那裡等著別人來救你。」
「你永遠都是那個沖在最前面的人。」
她抬起頭,又看著徐遠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,像是終於把心裡最重的那塊石頭搬開了。
「我今天,不是為了報答你才這麼做的。」
她把「報答」這兩個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否定什麼東西,又像是在替自己辯解。
「我對你,早就不是那樣了。」
她頓了頓,深吸了一口氣,像是要往深水裡扎。
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做飯的時候會想著你愛吃什麼。」
「縫衣裳的時候會想著你穿什麼顏色好看,你出門的時候我會坐立不安……」
「你躺在衛生院昏迷那三天,我每天晚上都去,站在走廊里,不敢進去。」
「白冰在裡面陪著你,秀兒趴在床邊睡著了。」
「我就站在門口,往裡面看一眼,看一眼就走了。」
「我不知道我有什麼資格進去。」
她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紋,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,縫隙里湧出來的是藏了整個冬天的水。
「秀兒會心疼人,白冰能幫你做事。」
「我呢?」
「我什麼都不會,我只會吃你打的糧食,穿你買的布,住你蓋起來的房子。」
她低下頭,眼淚終於掉下來了,一顆一顆的,落在被面上,洇開一小塊一小塊的濕痕。
「所以我一直不說,我不敢說。」
「我覺得我沒有資格說。」
她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擦完了又流,流完了又擦。
「但今天……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抬起頭,紅腫著眼眶,看著徐遠。
月光落在她的臉上,照亮了她臉上的淚痕,亮晶晶的,像是兩條小河。
「今天我想通了。」
她的聲音不大,但穩了,比剛才穩多了。
「我是覺得,你真的是個能託付的好男人。」
她把「好男人」這三個字說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說。
「你話不多,但你做的事,比誰說的都多。」
「你不覺得自己了不起,但你就是了不起。」
「我這輩子,見過的人不多,但也不算少。」
「沒見過你這樣的。」
她伸出手,這次沒有縮回去。
她的手指頭輕輕地搭在徐遠的手背上,涼涼的,指尖上還有剛才縫襪子磨出來的繭子。
「我不在乎名分。」
她把這四個字說得很輕,像是在說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,但這四個字的分量,她比誰都清楚。
「我知道你和秀兒領了結婚證,我知道她是你的小媳婦。」
「我不跟她爭,我就是想在你身邊待著。」
她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水。
但徐遠握著她的手,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從手腕里蹦出來。
「今天……」
她的臉又紅了,這次不是從臉頰開始紅的,是從脖子開始。
一路燒上去,燒到耳根,燒到臉頰,燒到眼尾,燒得整個人像是一塊被扔進火里的炭。
「你能不能,要了我?」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睛沒有閉上。
她看著徐遠,直直地看著,月光落在她的瞳孔里,亮亮的,像是兩顆星星。
她的手在發抖,全身都在發抖,但她的眼神沒有抖。
那是她這輩子,說過的最勇敢的一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