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清沒有說話。
她的臉色沒怎麼變,還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。
但她的手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搭上了秀兒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。
她的嘴唇抿著,抿得緊緊的。
她的眼睛看著台上的朱東亮,沒有躲,沒有閃。
那眼神不是憤怒,不是害怕,是一種……
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像是在看一個不值得看的人。
但她的呼吸不對了。
她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幅度比平時大了不少。
她攥著秀兒肩膀的手,指節也是白的。
她在忍。
白冰站在徐遠右邊,離他最近。
她的反應和三女都不一樣。
她的臉沒白,沒紅,沒變。
她的眼眶沒紅,嘴唇沒抖,手也沒抓徐遠的袖子。
她就那麼站著,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,手指頭微微蜷著,像是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。
但她嘴角的弧度變了。
平時她對徐遠的時候,嘴角是往上彎的,雖然彎得不厲害,但帶著一種只有徐遠能看出來的溫柔。
現在,那個弧度沒了。
她的嘴角是平的,甚至是往下沉的。
她的眼睛看著朱東亮,一眨不眨。
那雙眼睛本來就冷,現在更冷了。
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,看誰誰被凍住。
她的腦子裡已經在轉了。
坐牢?
不可能的。
她不可能讓徐遠坐牢。
她在想錢叔那邊能不能再幫上忙。
她在想白家那邊……
想到這裡,她的牙關咬了一下。
她不想求白家。
但要是真到了那一步……
她咬了咬嘴唇,把那個念頭壓下去了。
還沒到那一步。
徐遠還沒說話。
她等著。
徐遠終於動了。
他沒有站起來,沒有激動,沒有臉紅脖子粗。
他坐在凳子上,翹著二郎腿,兩隻手揣在袖筒里,像個沒事人一樣。
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笑。
那笑容不重,淡淡的,像是看了一場不怎麼好看的戲,覺得無聊,又覺得好笑。
他看了一眼抓著自己袖子的秀兒,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。
力道不大,但很穩。
像是在說:沒事。
秀兒的手抖了一下,慢慢鬆開了。
但還是沒完全鬆開,手指頭搭在他袖口上,像是怕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。
徐遠站起來。
他沒有走上台,就站在台下自己的位置上。
旁邊的人自動往兩邊讓了讓,給他騰出一小塊空地。
他抬起頭,看著台上的朱東亮,開口道。
「你說完了?」
三個字,不輕不重,但清清楚楚。
打穀場上又安靜了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朱東亮也看著他,手裡的喇叭還舉著,嘴還張著,像是被這三個字噎住了。
徐遠沒等他回答,繼續說道。
「你說塑料布的材料有問題,危害土壤。」
「這個我承認。」
這話一出,全場譁然。
王嬸子的瓜子掉了,趙小軍的煙從嘴裡掉下來了,張小虎猛地轉過頭來,眼睛瞪得溜圓。
秀兒的手又抓緊了。
婉清的眉頭皺了一下,很快又鬆開了。
她看著徐遠的背影,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白冰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她沒回頭,但她聽見徐遠說「我承認」的時候,耳朵尖微微動了一下。
她不信徐遠會認輸。
朱東亮在台上激動得差點把喇叭扔了。
「你們聽見了沒有!」
「你們都聽見了沒有!」
他的聲音又尖又響,從喇叭里炸出來,在打穀場上空來回地盪。
「徐遠自己都承認了!」
「他自己承認塑料布污染土壤!」
「這不是我朱東亮冤枉他!」
「這是他自己說的!」
他的臉一下子紅了,不是氣的,是興奮的。
那股紅從脖子根往上竄,竄到下巴,竄到臉頰,竄到額頭,連耳朵尖都是紅的。
他的眼睛亮得嚇人,像兩盞燈,像是憋了幾個月的那口氣,終於找到了出口。
他轉過身看了孫科員一眼,又轉回來,又看了台下眾人一眼。
像是在說:你們看,你們大家都看見了,他自己認的!
徐遠等他說完了,等他的聲音落下去了,才緩緩開口。
「你別激動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穩,穩得像一塊石頭蹲在河底,水再急也沖不動。
「我只是承認,塑料布確實不好降解。」
「我可沒說,大棚有問題。」
朱東亮的笑容僵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……」徐遠一字一頓。
「大棚對農作物的發展,是有好處的。」
「你剛才那套邏輯,聽著挺唬人。」
「塑料布不好降解,污染土壤,所以大棚就有問題?」
「這叫什麼邏輯?」
「刀能殺人,所以刀就有問題?」
「你不如說,種地用的鋤頭也是鐵打的,也能殺人,乾脆把鋤頭也禁了。」
台下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,又趕緊捂住嘴。
朱東亮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紅,是白,白得發青。
「你,你這是在狡辯!」
「我狡辯?」徐遠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拔高了一點。
「那我問你幾個問題。」
「大棚里的溫度比外面高,農作物長得快,這是不是好處?」
「大棚保濕,省水省工,這是不是好處?」
「大棚防蟲,不用打藥,這是不是好處?」
「大棚防風,苗不會被吹歪,這是不是好處?」
他每問一個,往前走一步。
問完四個問題,他已經走到了台子邊上,離朱東亮不到五步遠。
「這些好處,你一個都沒提。」
「你只撿著塑料布不好降解這一點,往死里打。」
「你是真不懂,還是裝不懂?」
朱東亮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「我……」
「虧你還是農科院的教授。」
徐遠打斷了他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,往地上砸。
「徒有虛名。」
這四個字從打穀場上空飄過去,飄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台下有人攥緊了拳頭,有人咬著菸嘴,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沒人說話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不是那種大笑的亮,是一種「終於有人把這話說出來了」的亮。
他們不懂什麼科學,不懂什麼數據。
但徐遠說的那些好處,他們聽得懂。
溫度高,長得快,省水,防蟲,防風。
哪一樣不是實實在在的?
朱東亮站在台上,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次。
紅,白,青,紫。
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,想說什麼,但每次話到了嘴邊,又被徐遠的眼神頂回去了。
他的手指頭攥著鐵皮喇叭,攥得指節咯吱咯吱響。
喇叭的鐵皮被他攥得微微變形,凹進去一小塊。
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拉風箱一樣,呼哧呼哧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吐出來。
吸進去的是氣,吐出來的是一句話。
「你說我徒有虛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