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遠看著她,看了兩秒鐘。
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一把把她摟了過來。
白冰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「什麼話。」
徐遠的聲音從她頭頂上落下來,不大,但很沉。
「你是我老婆。」
「我怎麼可能讓你走?」
白冰沒動。
她的肩膀還是繃著的,但她的手指頭動了一下……
微微蜷了蜷,又鬆開了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開口。
聲音悶在徐遠的胸口,悶悶的,聽不太清。
「不走怎麼辦?」
她的聲音又從悶悶的變成了苦苦的,像嚼了一根苦瓜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「你是家裡的頂樑柱,你總要出去打獵,賺錢,不可能天天陪著我。」
「早晚會被他們鑽空子的。」
「而且我怕你也會受傷。」
她太清楚白家的實力了,也清楚,對方只是顧忌事情不要鬧大,才會做的這麼隱秘。
一旦狗急跳牆,別說徐遠了,整個黃豐村都得跟著遭殃。
徐遠沒有說話。
他的手放在她後背上,能感覺到她的心跳。
一下一下的,比平時快,快不少。
他看了幾秒鐘,然後笑了。
「那我們就一起走。」
徐遠看著她,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說的,要去長白山狩獵?」
白冰的眼睛眨了一下。
「正好。」
「我們現在就帶著秀兒和婉清走。」
「讓白家找不到你。」
一起走?
白冰的手攥緊,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舍。
「那家裡怎麼辦?地怎麼辦?」
她看著徐遠,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剛種好的糧食,大棚里的莊稼,好不容易有了起色。婉清和秀兒剛跟你過上好日子……」
她的聲音頓了一下。
「不能因為我,連累你們。」
最後幾個字,她說得很輕,輕得像怕驚動了什麼。
徐遠剛要開口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,是兩個人的。
秀兒從灶台後面走出來,手裡還攥著那塊濕漉漉的抹布。
婉清從屋裡走出來,手裡還捏著那根納了一半的鞋底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,走到白冰面前。
婉清先開口的。
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溫柔柔的,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。
但說出來的話,就不那麼「溫柔」了。
「白冰,你說這話,是在打我們的臉。」
白冰愣了一下。
婉清從來不這麼說話。
她從來不會說「打臉」這種詞。
婉清把手裡的鞋底翻了個面,針別在布上,線垂下來,在月光里晃了晃。
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
「從逃荒走到一起的那天起,就是一家人。」
她抬起頭,看著白冰。
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」
「你出了事,我們怎麼可能拋棄你呢?」
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,那麼柔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在地上,拔不出來。
「我們在乎的,不是地,不是糧食,不是那些莊稼。」
「在乎的,是你。」
白冰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說出話。
婉清往前走了一步,伸出手,把白冰垂在身側的手拉過來,握在手心裡。
她的手是暖的,剛從屋裡出來,還帶著炕上的熱氣。
「所以別說連累不連累的話。」
「我們是一家人。」
她回頭看了一眼秀兒。
秀兒站在後面,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,抹布上的水滴在腳面上,她都沒感覺到。
她的眼眶早就紅了。
不是那種慢慢紅的,是一下子就紅了,像有人在她眼睛旁邊點了一把火。
「白冰姐……」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,又尖又細,像被風吹彎了的樹枝。
「我不懂什麼連累不連累的。」
她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放,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,走到白冰跟前。
「我就知道,咱們是一家人。」
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不是一滴兩滴,是一串一串的,順著臉頰往下淌,淌到嘴角,鹹鹹的,她也沒擦。
「我不在乎有沒有好日子過。」
「我在乎的是一家四口聚在一起。」
她吸了一下鼻子,眼淚還在往下淌,但她笑了。
笑著哭,哭著笑,那張臉又哭又笑的,像被雨淋濕了的花。
「白冰姐,只要咱們在一起,重新開始都無所謂。」
「去長白山也好,去別的地方也好,吃糠咽菜也好,我都不怕。」
她頓了頓,攥著白冰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「我怕的是,你不在了。」
白冰站在那裡,兩隻手被婉清和秀兒握著。
她看著秀兒那張又哭又笑的臉,又看了看婉清那雙溫柔又堅定的眼睛。
她的嘴唇在發抖。
不是那種輕輕的抖,是那種壓了很久、終於壓不住了的抖。
從眉心到鼻樑,從鼻樑到嘴唇,從嘴唇到下巴,整張臉都在抖。
她的眼眶紅了。
不是慢慢紅的那種。
是「嘩」的一下,像有人在她眼睛前面打翻了一瓶紅墨水,一下子就紅了。
眼淚在眼眶裡打了個轉。
她沒讓它掉下來。
她從來不讓它掉下來。
但這次,她沒忍住。
一滴。
就一滴。
從眼角滑出來,順著臉頰往下淌,淌到嘴角,鹹鹹的。
她把那隻手從婉清手裡抽出來,把手背貼在眼睛上,蹭了一下。
蹭完了,手放下來。
眼睛還是紅的,但臉上不那麼抖了。
她看著秀兒,看著婉清,嘴唇動了好幾下,最後只說出了兩個字。
「傻子。」
聲音帶著鼻音,啞啞的,不像她平時說話的樣子。
秀兒聽見這兩個字,哭得更凶了,眼淚嘩嘩地往下淌,但她咧著嘴笑,笑得像個小孩子。
婉清沒哭。
她的眼睛也紅了,但她的嘴角是往上翹的。
她伸出手,把秀兒臉上的眼淚擦了擦,擦不乾淨,越擦越多。
她又擦了擦,最後不擦了,把手收回來,在圍裙上蹭了蹭。
「行了。」她說,聲音還是那麼溫柔。
「別哭了,商量正事。」
白冰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滴眼淚的痕跡徹底擦掉,轉向徐遠。
徐遠站在旁邊,一直沒說話。
他看著三個女人在那裡哭、笑、拉手、擦眼淚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盞燈。
白冰看著他。
「你說怎麼辦?」
徐遠把手從袖筒里抽出來,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地里的糧食,交給張大哥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大棚里的莊稼也交給他照看。」
「咱們不差這點糧食錢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婉清,家裡還有多少東西?」
婉清已經收好了情緒,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溫溫柔柔。
「三百五十塊錢。」
「還有幾十斤糧票,幾十斤大米,加上你帶回來的虎肉。」
徐遠點了點頭。
「錢拿著。」
「糧票不帶了。」
「兌換糧票有記錄,公社那邊一查就知道往哪去了。」
「容易被白家查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