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灘的勢力,說起來也就那麼幾股,但每一股都不好惹。
青幫是最老的,杜老大雖然死了十幾年了,但青幫的底子還在。
黃金榮也死了,可下面的人還在。
那些徒子徒孫散得到處都是,碼頭上、茶館裡、戲院後台,到處都是他們的人。
你得罪了一個,冒出來一群。
白家的手再長,也伸不進那團亂麻里去。
青幫之外,還有洪門。
洪門不比青幫小,早年跑碼頭的、走江湖的,入的大多是洪門。
後來有些人上了岸,開了商號,做了正經買賣,但底子還是那個底子,跟南洋那邊也有勾連。
白家在南洋有生意,最不願意得罪的就是洪門。
還有袍哥。
袍哥在四川、在長江沿線勢力大,上海的碼頭上有他們的人。
前些年有人統計過,單是十六鋪碼頭那一帶,袍哥弟兄就不下幾百人。
這些人平時看著跟普通碼頭工人沒什麼兩樣,但一有事,一聲吆喝,能把整個碼頭封了。
還有巡捕房。
巡捕房裡的探長、巡捕,哪個不是跟這些幫會勾著連著?
英國人走了,巡捕房還在,換了個名字,叫公安局。
但人還是那些人,門道還是那些門道。
你去找他辦事,他先問你跟誰認識,跟誰有關係。
沒有關係,門都進不去。
這就是現在的上海。
所以不能讓他們進上海。
徐遠一家進了上海,白家的手再長也伸不進去。
就算伸進去了,也要花時間,花大價錢,還不一定能成。
等他們站穩了腳跟,再想動就更難了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 101 看書網,𝟣𝟢𝟣𝗄𝗄𝗌.𝖼𝗈𝗆超靠譜 】
得在這裡。
就在這條秦嶺山腳下的土路上。
把他們截住。
韓管事往身後看了一眼。那七八個人還蹲在草叢裡,有人已經開始打哈欠了。
他皺了皺眉,正要說話,忽然聽見遠處傳來聲音。
不是腳步聲。
是馬蹄聲,混著車輪碾過土路的「咕嚕咕嚕」聲。
韓管事的耳朵豎了起來,手從袖筒里抽出來,摸到腰後那把短刀的刀柄。
聲音越來越近。
遠遠地,土路的拐彎處,揚起一溜黃灰。
灰很大,像一條土黃色的長龍,貼著地面翻滾,被風吹散,又聚起來。
韓管事眯著眼睛,盯著那團黃灰。
先出來的是馬。
兩匹馬,並排走著,脖子上掛著鈴鐺,叮叮噹噹的。
馬後面是一輛板車,車軲轆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車轍。
板車上裝著東西,麻袋摞著麻袋,鼓鼓囊囊的,有糧食,有衣服,有被褥。
板車後面還有馬,還有板車。
一匹一匹,一輛一輛,排成了一串。
韓管事數了數。
五輛板車,每輛板車由兩匹馬拉著。
板車前後左右,都有人護著。
他數了數人頭。
二十個。
二十個人,護著一個車隊。
韓管事的嘴角翹了起來。
他認出了那些麻袋裡裝的是什麼,大米,醃肉,被褥,棉衣。
除了徐遠一家四口,誰家搬家要搬這麼多東西?
除了徐遠,誰家能請得起這麼多人護送?
「來了。」
他低聲說了一句,把手從刀柄上鬆開,從腰後拔出一把短槍。
不是獵槍,是正經的短槍,烏黑的槍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他把槍握在手裡,往空中一舉。
身後那七八個人一下子站起來了。
獵槍端起來了,柴刀攥緊了,斧頭別在腰上,所有人都不打哈欠了。
眼睛都亮了,像狼看見了獵物。
他們雖然人少,但他們有槍!
對方就是再多二十個人,他們也不怕!
韓管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,露出那張瘦長的臉。
他的眼睛盯著車隊,盯著那二十個護送的人,盯著板車上那些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車隊的頭馬,已經走到離他們不到五十步的地方了。
韓管事深吸了一口氣,從草叢後面站了出來,攔在路中間。
槍口指著前方,聲音又硬又冷。
「站住!打劫!」
「把車上的人交出來,饒你們不死!」
他身後那七八個人也跟著站了出來,端著槍,攥著刀,一字排開,攔住了整條路。
車隊停了。
馬嘶了一聲,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,被車夫拉住了。
韓管事看著車隊,等著車上的人下來。
等著白冰那張臉從那堆麻袋後面露出來。
等著徐遠那張臉從那群人中間走出來。
等著婉清和秀兒嚇得哭出來。
然後他就可以動手了。
乾淨利落,不拖泥帶水。殺完就走,不留痕跡。
扮成土匪,誰也查不到白家頭上。
車隊最前面那匹馬停下來了。
馬背上坐著一個人,穿著一身灰綠色的棉襖,腰板挺得筆直。
他看了韓管事一眼,又看了看韓管事身後那七八個人。
然後他從馬背上跳下來。
韓管事看見了他的臉。
不是徐遠。
是劉鐵柱。
他穿著一身灰綠色的棉襖,領口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邊。
腰間的皮帶上掛著一個槍套,槍套里插著一把手槍。
身後那二十個人也跟他一樣,灰綠色棉襖,皮帶扎得緊緊的。
步槍背在肩上,槍口朝下,但手指頭都扣在扳機護圈裡。
不是獵槍。
是正兒八經的步槍!
七九式,八成新,槍管擦得鋥亮,在陽光下泛著藍幽幽的光。
韓管事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劉鐵柱往他跟前走了兩步,站住了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,然後笑了。
「打劫?」
劉鐵柱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,嚼完了,吐出來。
「土匪打劫當兵的?」
他往身後看了一眼那二十個人,又轉回來看著韓管事。
「你們膽子不小啊。」
韓管事的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他的腦子裡在轉,轉得飛快。
不是徐遠。
不是白冰。
不是婉清和秀兒。
是一隊當兵的。
全副武裝的當兵的。
二十個人,二十條步槍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短槍,又看了看身後那七八個人手裡的獵槍和柴刀。
獵槍對步槍,柴刀對刺刀。
這踏馬打個屁啊?
他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誤會,誤會……」
他的臉上擠出一絲笑。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「同志,我們認錯人了,我們以為……」
「以為是別人……」
劉鐵柱看著他,沒說話。
那笑容還掛在臉上,但眼睛不笑了。
他的目光從韓管事的臉上移到他手裡的短槍上,又從那把短槍移到他身後那七八個人的臉上。
「誤會?」
劉鐵柱往前走了一步。
「你們這架勢,拿著槍,拿著刀,攔在路上,說要打劫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石頭砸在地上。
「結果你說誤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