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管事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想說什麼,但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他能說什麼?
說他不是來打劫的,是來殺人的?
說他是白家的管事,是來追殺白家大小姐的?
他不能說。
說了就是死。
劉鐵柱等了幾秒鐘,還是沒人說話。
「行。」他收起笑容,聲音一沉。
「那就全都帶走!」
身後那二十個人齊刷刷地動了。
有人端著槍往前走,有人繞到側面,有人從後面包抄。
動作麻利得很,像一台運轉精密的機器。
不到半分鐘,韓管事和他那七八個人就被圍在了中間。
獵槍被繳了,柴刀被踢到路邊,斧頭被扔在地上。
韓管事站在那裡,兩隻手垂在身側,手指頭攥得緊緊的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得生疼。
他的腦子裡還在轉,但轉不出任何辦法。
現在反抗就是死,不反抗還有機會。
劉鐵柱看了他一眼,轉過身,從腰後摸出一個東西。
不是槍,是一根鐵管,比手指頭粗一點,比筷子長一點,一頭堵著鐵蓋。
他把鐵管舉過頭頂,擰開鐵蓋,扯出一根細繩,一拉。
「咻……砰!」
一枚紅色的信號彈從鐵管里射出去,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,穿過樹梢,穿過雲層,在天空中炸開。
紅光在天上亮了一下,慢慢暗下去,散成一片紅霧。
遠處的山路上,徐遠正走著。
他背著一袋米,手裡拄著一根木棍,走在隊伍最前面。
婉清走在他後面,秀兒走在婉清後面,白冰走在最後面。
四個人都背著東西,走得不算快,但很穩。
徐遠忽然停下來,抬起頭,看著天空。
紅色的,從雲層後面透出來,像一顆星星突然炸開了,在天上留下一團淡淡的紅霧。
紅霧慢慢散開,像一朵花開了又謝了。
徐遠看著天空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微笑。
幾天前,他讓白冰聯繫錢叔,不是為了借錢,也不是為了借人。
他讓錢叔放了一個假消息。
說他們一家要逃去上海。
這個消息從錢叔那邊放出去,兜了幾個圈子,轉了幾道手,最後穩穩噹噹地落進了白家耳朵里。
白家信了。
他們不得不信。
因為錢家的消息,在他們眼裡,就是真的!
他們知道,白冰只能找錢家幫忙。
而上海的局勢又亂,白家不可能會讓他們順利逃過去。
因此,必定會在半路攔截!
但他們不知道,自己早就安排了劉鐵柱去等著他們!
劉鐵柱是高長官推給他的人,借他的手,訓這幫人。
徐遠不知道他們具體是什麼級別,但他看得出來。
那身板,那做派,那說話的方式,不是普通兵。
至少不是連級以下。
這就夠了。
白家再厲害,設伏攔截當兵的,這是什麼罪名?
攔截隊伍?
襲擊軍人?
哪一條都夠他們喝一壺的。
就算白家能擺平,也要花時間,花力氣,找關係,塞錢。
等他們把這些爛攤子收拾乾淨,回頭再來追他們……
來不及了。
進了長白山,隨便找個溝溝岔岔一鑽,白家上哪兒找去?
就算白家派人搜山……
呵呵,他在暗處,白家在明處。
白家以為自己是獵人,徐遠是獵物。
但進了山,誰是獵人,誰是獵物,就不一定了。
……
幾天後,京城。
白家老宅的氣氛從來沒有這麼緊過。
正房的門關著,窗也關著,厚厚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,透不進一絲光。
案上那盞銅座檯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攏在桌面上,照著一隻青花瓷的蓋碗。
茶又涼了。
白夫人坐在紫檀木椅子上,手裡還捏著那串沉香手串,但已經不捻了。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手指頭繃著,像五根凍僵了的樹枝。
韓管事被抓的消息是今天早上到的。
不是電話,不是電報,是白家在部隊裡的人遞出來的口信。
韓管事被關在京城的部隊大院裡,罪名是「攔路截擊軍人」。
不是什麼「涉嫌」「疑似」,是「攔路截擊」,四個字釘死了!
連翻案的餘地都沒有。
白夫人收到消息的時候,手裡的茶碗差點沒端住。
她沒摔,但茶灑了,灑在手背上,燙了一下,她沒感覺到。
她想過韓管事會把事情鬧大,會引起注意。
可她從沒想過會失敗!
更沒想過,韓管事會被抓進部隊裡。
部隊。
這兩個字像兩塊石頭,壓在她胸口上,壓得她喘不過氣。
白家的手再長,也伸不進部隊裡去。
那不是生意場,不是官場,那是另一個世界。
她壓不住這件事。
消息傳出去的時候,整個白家都知道了。
有人竊竊私語,有人冷眼旁觀,有人已經在盤算這件事會牽連到誰。
白家不是鐵板一塊,從來都不是。
各房各支,明爭暗鬥,誰出了事,別人不上去踩一腳就算客氣了。
白夫人坐在椅子上,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說話聲……
她的手指頭攥緊了手串,珠子被擠得咯吱咯吱響。
最後還是白玉堂出的面。
白家的家主,她的丈夫,白冰的父親。
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把韓管事撈出來的。
只知道他出去了一整天。
晚上回來的時候,韓管事已經站在院子裡了,身上的衣裳換了新的,頭髮也梳過了。
但臉色灰敗,像大病了一場。
他站在院子裡,低著頭,不敢進正房。
白玉堂走進正房的時候,白夫人已經換了茶。
熱茶,新沏的,茶湯清亮,冒著熱氣。
她把蓋碗往白玉堂那邊推了推,白玉堂沒喝。
他站在那裡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但那種沒有表情的表情,比暴怒還讓人難受。
「葉婷。」
「你到底在幹什麼?」
「不止是部隊那面,錢家今天早上也跟我說,你讓人查了他們的一批貨!」
「白家和葉家可是合作了幾十年的夥伴,你這樣做,想毀了兩家的生意嗎!」
白玉堂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,冷得刺骨。
葉婷端起蓋碗,喝了一口茶。
茶是燙的,她咽下去了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「毀了談不上。」她把蓋碗放下,聲音不卑不亢的。
「只是,錢家最近總是毛手毛腳,該給他們一些教訓。」
白玉堂看著她,看了兩秒鐘。
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兩口深井,看不見底。
「錢家是這樣。」他的聲音又冷了幾分。
「那部隊那面呢?」
「也是你們葉家想要敲打敲打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