頭狼看見了。
它看見那隻手,看見那五根手指頭,看見那個勾的動作。
它不懂人的手勢,但它知道,這是徐遠的挑釁!
而它,只能接受!
頭狼的瞳孔縮到了最小,像一根針。
它的身體弓起來了,前腿彎,後腿蹬,背上的毛炸起來,脖子上的毛也炸起來!
整隻狼像一張拉滿了的弓,隨時都要把箭射出去。
它的嘴張到了最大,牙露到了最長,喉嚨里的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咆哮!
最後衝鋒。
四條腿同時蹬地,身體從靜止到全速,不到十分之一秒。
風從它耳邊刮過去,嗚嗚地響。
地面在它腳下往後飛,樹,火,屍體,全被甩在後面。
它的眼睛盯著徐遠,盯著那隻手,盯著那張臉。
十米。
它的前腿在空中伸開,爪墊張開了,爪尖從毛里彈出來,像五把彎彎的鐮刀。
它的嘴張著,犬齒在前面,像兩把倒插著的匕首。
三米。
頭狼的前腿已經伸到了最遠,爪尖幾乎要碰到徐遠的胸口了。
它的嘴已經張到了最大,犬齒幾乎要咬到徐遠的脖子了。
然後……
轟。
不是槍聲。
是塌陷。
地面塌了。
頭狼腳下的地面,它身後的六頭狼腳下的地面。
整片空地,整條路線,整個衝鋒的道路,在那一瞬間塌了。
是陷阱。
一個大坑,一丈見方,一人多深,坑口被樹枝和樹葉蓋著。
樹枝和樹葉上撒著土,土上撒著落葉,落葉上撒著灰……
頭狼掉下去的時候,身體還在往前沖,前爪在空中亂抓,抓到了坑壁,抓到了樹枝,抓到了空氣。
它的後腿蹬在坑沿上,蹬了一下,沒蹬上來。
又蹬了一下,身子往前一栽,頭朝下,尾巴朝上,像一顆被扔進井裡的石頭。
撲通一聲,砸在坑底。
身後的六頭狼來不及剎車,一頭接一頭地掉進去。
有的頭朝下,有的腳朝上,有的橫著,有的豎著。
有的壓在別的狼身上,有的被別的狼壓在下面。
它們嚎,但不是衝鋒的那種嚎,是害怕的那種嚎,是疼的那種嚎。
徐遠走到坑邊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坑底下,七頭狼擠在一起,有的在往上爬,爪子在坑壁上刨出一道一道的溝。
土嘩啦嘩啦地往下掉,掉在它們頭上,掉在它們眼睛裡,迷了眼睛,甩甩頭,繼續爬。
爬不上去。
坑壁是直的,一丈深,狼的爪子再利,也爬不上一丈深的直壁。
坑底不只有狼。
還有木樁,尖的,削得尖尖的,一根一根地釘在坑底,朝上,像一排一排的矛。
有的狼掉下來的時候,身體砸在木樁上,木樁從肚子穿進去。
從後背穿出來,血順著木樁往下淌,淌到坑底,滲進土裡。
有的狼沒有被木樁扎到,但它們踩在別的狼身上,爪子在同伴的身上踩出一個一個的血窟窿。
同伴嚎,它們也嚎,嚎成一團,分不清誰是誰。
坑底還有別的東西。
樹葉。厚厚的、一層一層的、鋪滿了整個坑底的樹葉。
樹葉上澆了油。
泡得透透的,油汪汪的,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暗黃色的光。
他劃了一根火柴。
嗤!
橘黃色的小火苗在黑暗中跳了出來,照亮了他的臉。
他把火柴往坑裡一扔。
火柴落下去,落在樹葉上,落在油上……
火光沖天而起,燃燒。
是那種從地底下長出來的、鋪天蓋地的、要把一切都吞進去的燃燒。
火苗從坑底竄出來,一尺,兩尺,三尺,五尺,一丈。
比坑還高。
火舌從坑口舔出來,舔著地面,舔著空氣,舔著坑壁上那些還在往上爬的狼的爪子。
狼嚎。
不是嘶吼,不是咆哮,是嚎。
是那種把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恐懼、所有的絕望全都塞進一聲嚎叫里。
然後從嘴裡擠出來的那種嚎。
嗷嗚!!!
火在燒。
狼在嚎。
木樁在噼啪。
油在滋啦。
所有的聲音攪在一起,像一個巨大的、滾燙的、沒有人能逃出去的鍋。
……
天亮了。
徐遠站在門口,一夜沒睡。
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兩盞燈。
他的身上全是煙味、火味、血腥味,虎皮大衣上落了一層灰。
灰是白的,毛是黃的,灰落在黃毛上,像下了一層薄薄的霜。
他手裡拿著柴刀。
他走向那三頭被燒殘的狼。
它們還站在空地上,還活著。
從昨晚站到現在,一夜,沒有動過。
不是不想動,是動不了。
身上的燒傷從昨晚到現在,一直在疼,疼得不敢動,動一下就疼,不動也疼。
它們的毛已經燒沒了,皮燒焦了,黑紅黑紅的,一塊一塊的,裂開了口子。
口子裡往外滲著黃色的水,水順著腿往下淌,淌到地上,被土吸乾了。
它們的眼睛是睜著的,瞳孔散著,黑黑的,空空的,像兩口乾枯的井。
嘴巴閉著,牙不齜了,舌頭縮在嘴裡,喘著粗氣。
喘得肚子一鼓一鼓的,像一隻被踩癟了的皮球,松一下,癟一下,松一下,癟一下。
徐遠走到它們面前。
第一頭,柴刀舉起來,落下去。
咔嚓。
脖子斷了。
頭歪向一邊,嘴張了一下,合上了,眼睛閉上了,呼吸停了。
第二頭,第三頭。
咔嚓。
咔嚓……
三聲,三頭,三個呼吸,三個從痛苦裡被放出來的魂。
他轉過身,走到坑邊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坑裡的火已經滅了,油燒完了,樹葉燒完了,木樁燒成了炭,狼燒成了……
看不清了。
七頭狼,七堆黑乎乎的、縮成一團的、分不清哪兒是頭哪兒是身子的東西。
有的還保持著往前撲的姿勢,前腿伸著,爪子張著,嘴張著,但已經是炭了。
有的縮成一團,像刺蝟,像球,像一團被揉皺了的黑紙。
頭狼在最底下。
被六頭狼壓住,壓了一夜,肋骨斷了,肺被扎穿了,心臟被擠得跳不動了。
它的眼睛還睜著,瞳孔散了,幽綠色已經沒有了,只剩下灰白色。
他走到空地上,走到那些昨晚被打死的狼跟前,一頭一頭地數。
火圈裡死了四頭,木藤網裡死了三頭。
加上坑裡的七頭。
剛剛被補刀的三頭。
十七頭!
都在這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