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遠把虎皮大衣脫下來,掛在門後的木釘上,捲起袖子,露出半截小臂。
他從牆根拿起一把砍刀,在磨石上蹭了兩下,刀刃發出嗤嗤的聲響。
磨亮了,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「幹活了。」
三女從屋裡走出來。
婉清繫著圍裙,頭髮用布巾包得緊緊的,手上套了一雙舊手套。
是棉線織的,指頭露在外面,方便幹活。
秀兒跟在她後面,穿著一件舊棉襖,袖子挽了好幾道,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。
白冰走在最後面,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手裡攥著一把剪刀,刃口在陽光下閃著冷光。
空地上一片狼藉。
狼屍橫七豎八地躺著,有的在火圈旁邊,有的在木藤網底下,有的在坑裡,有的在坑外。
血滲進土裡,把一大片地染成了暗紅色,踩上去黏糊糊的,鞋底會粘住。
抬腳的時候發出「嘶啦」一聲。
徐遠走到最近的一頭狼跟前,蹲下來,翻看了一下。
是火圈裡燒死的那頭。
毛已經沒了,皮燒焦了,黑漆漆的,一碰就碎,像燒透了的紙灰。
他用刀尖挑了挑焦皮,底下的肉也是焦的,硬邦邦的,發出一股又腥又苦的味道。
不能要了。
皮毛不能要,肉也不能要。
他把刀插進狼的肚子,往上一挑,開了一道口子,一股熱氣從裡面冒出來,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。
他把內臟扒出來,扔在一邊。
「燒死的不要。」徐遠轉頭對著三女說。
「皮燒焦了,肉也焦了,不能用。」
秀兒蹲在另一頭狼跟前,伸手戳了戳,手指頭上沾了一層黑灰,她甩了甩,又在褲腿上蹭了蹭。
「姑爺,這頭也是燒死的。」
「扔。」
婉清站在木藤網旁邊,蹲下來看那頭被射殺的狼。
子彈從腦袋穿過去,在頭骨上留下一個窟窿,血已經幹了,黑紅色的,糊了半張臉。
但皮是好的。
毛是灰褐色的,沒被火燒到,摸上去有點扎手,但厚實。
她把狼翻過來,看了看肚子,肚子上的毛是白的,也是好的。
「這頭能用。」她說。
徐遠走過來,看了一眼,點了點頭,從腰後拔出獵刀,蹲下來,從下巴頦開始下刀。
刀尖刺進皮肉之間,沿著肚皮中線往下劃,一直劃到尾巴根。
皮和肉之間有一層薄薄的膜,刀尖貼著膜走,不會傷到皮,也不會帶太多的肉。
他劃完了,把刀叼在嘴裡,兩隻手伸進切口裡,手指頭貼著皮和肉之間的那層膜,往兩邊撐。
嘶啦,嘶啦……
皮和肉慢慢地分開了。
他站起來,一隻腳踩住狼的腿,兩隻手抓住皮往上扯,像脫衣服一樣,把皮從狼身上扒下來。
灰褐色的皮,白白的肉,血淋淋的,冒著熱氣。
秀兒蹲在旁邊看,看得很認真,眼睛一眨不眨的。
婉清把盆端過來,盆里裝著溫水。
她把皮接過去,翻過來,毛朝下,肉麵朝上。
用刀刮掉上面殘留的脂肪和肉筋,一刀一刀地刮,颳得很仔細。
刮完了,用溫水澆一遍,再用布擦乾,鋪在石板上,讓風吹著,讓太陽曬著。
一頭,兩頭,三頭……
能用的皮,一共七張。
火圈裡燒死的那些不能用,木藤網裡燒死的那些不能用,坑裡燒成炭的那些更不能用了。
能用的,是那些被槍打死的、沒被火燒到的。
加上那頭小狼的皮。
前一天打的,已經掛在屋檐下曬了一天了。
八張。
八張狼皮,灰褐色的,毛短短的,鋪在石板上,從大到小排成一排。
「皮夠了。」徐遠說。
「冬天冷,狼皮暖和。」
秀兒摸了摸那張最大的狼皮,毛扎扎的,但厚,厚得像一塊氈子。
肉能吃的也不少。
被槍打死的那些狼,肉是好的。
子彈打在頭上,身上沒傷,肉是完整的。
一頭狼能出四五十斤肉,六頭狼,將近三百斤。
婉清把肉切成大塊,碼在筐里,一筐一筐地往地窖里搬。
地窖就是剛才那個坑,正好改建一下。
底下鋪了乾草,乾草上鋪了塑料布。
肉碼上去,上面再蓋一層塑料布,再蓋一層乾草,再壓上石頭。
長白山冷,五月份的地窖跟冬天的冰箱差不多,肉放進去,半個月不會壞。
婉清一邊碼肉一邊數。
六頭狼,一頭四十五斤左右,六頭將近二百七十斤。
加上之前那頭小狼的肉,三百斤出頭……
收拾完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空地收拾乾淨了,狼屍堆成一堆,澆上剩下的油,點著了。
火不是很大,但燒得很旺。
煙是黑的,濃的,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,頂到天上、
看著那些狼的屍體在火里捲曲、變形、縮成一團。
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但她的眼睛裡有光,火光,一跳一跳的。
婉清把最後一塊肉碼進地窖里,蓋上乾草,壓上石頭,拍了拍手上的土,直起腰。
她的腰酸了,彎了太久,直起來的時候,骨頭咔咔響了兩聲。
她把圍裙解下來,抖了抖,搭在晾衣繩上,轉身進了屋。
白冰已經坐在灶台跟前了。
她把鍋端起來,添了水,架在爐子上,又從地窖里拿了一塊狼肉,切成薄片,碼在碗裡,擱在鍋沿上。
她從灶台底下抽出一根干樹枝,塞進爐膛里,火一下子就旺起來了。
舔著鍋底,火苗從爐口竄出來,紅黃色的,把她的臉照得亮亮的。
秀兒也進來了,蹲在爐子跟前,把手伸到爐口烤火。
手心烤熱了,翻過來烤手背,烤得臉上紅撲撲的,眯著眼睛,像一隻曬太陽的貓。
婉清把碗筷擺好,又盛了一碟鹹菜,放在桌子中間。
鹹菜是帶來的,蘿蔔條,醃得鹹鹹的,咬一口嘎嘣脆,配肉湯正好。
徐遠最後進來的。
他把門關上,門閂拉上,走到爐子跟前,把濕透了的外套脫下來,搭在木架上。
外套冒著白氣,被爐火烤著,發出一股酸酸的汗味。
他沒有管,走到通鋪跟前,坐下來,往後一靠,靠在牆上。
鍋里的肉湯咕嘟咕嘟地開了。
白冰把蓋子掀開,水汽一下子湧出來,白花花的,在屋子裡瀰漫開來,像霧一樣。
她把肉片下進鍋里,用勺子攪了攪,又蓋上蓋子。
過了一會兒,又掀開,撒了一撮鹽,又攪了攪。
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,飄得滿屋子都是。
秀兒吸了吸鼻子,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好香。」
婉清把碗端過來,白冰用勺子盛湯,一碗一碗地舀滿。
湯是清的,上面漂著一層油星子,肉片沉在碗底,薄薄的,嫩嫩的。
秀兒接過碗,捧在手心裡,燙,她把碗放在膝蓋上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
湯是鮮的,鹹的,帶著一股野味特有的、說不上來的腥。
她舔了舔嘴唇,又喝了一口。
四個人坐在爐子跟前,一人端著一碗肉湯,湯的熱氣和爐火的熱氣攪在一起,把整間屋子蒸得暖烘烘的。
秀兒喝了兩口湯,把碗放在膝蓋上,抬起頭,看著徐遠。
「姑爺,咱們要在這裡待多久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