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人從林子裡走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大衣,沒有扣扣子,敞著懷,露出裡面黑色的棉襖。
背上背著一桿獵槍,槍托朝上,槍管朝下,用一根牛皮繩子綁著。
頭上沒有戴帽子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,大背頭,抹了頭油,在晨光里亮得發膩。
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墨鏡,看不清他的眼睛,但能看見他的嘴角。
往下撇著,撇得很厲害,像一把彎過來的鐮刀。
正是湯清風!
他走到林子邊上,站住了,沒有往徐遠家的方向看,而是往周圍掃了一眼,像是在確認他的人都已經到位了。
然後他抬起手,朝左邊揮了一下,又朝右邊揮了一下。
那十幾個人動了。
不是一起動的,是分成幾股,從不同的方向,慢慢往屋子的方向靠。
步子很輕,很慢,像貓走路一樣,腳掌先著地,然後才是腳跟,沒有聲音。
徐遠看著他們往屋子的方向靠近,手指頭在弓弦上緊了緊,但沒有拉。
還不到時候。
湯清風站在林子邊上,看著那十幾個人慢慢往前推進,嘴角動了一下。
那不是在笑,是一種冷冰冰的、帶著殺意的弧度。他抬起手,朝自己身邊招了招。
立即有一個人從旁邊的樹後面走出來,走到他跟前,站住了。
那人個子不高,但很壯實,肩膀寬得像一扇門,背上背著一張弓,腰後別著一壺箭。
他的臉被狗皮帽子的帽檐遮住了大半,看不清長什麼樣,但從那雙手上看,是個拉弓的老手。
虎口上全是繭子,厚厚的一層,黃白色的,像樹皮。
湯清風看了他一眼,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露出半截牙齒。
「叫醒他們。」
他說了三個字,聲音不大,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興奮。
像貓看見了老鼠,不急著撲,先玩一會兒。
那人點了點頭,從背上取下弓,又從腰後的箭壺裡抽出一支箭。
箭杆是樺木的,拇指粗,打磨得很光滑。
箭頭上纏著一圈布條,布條上浸了什麼油乎乎的東西,黑糊糊的,散發著煤油的味道。
他把箭搭在弓上,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火柴,劃了一下。
「嗤」的一聲,一團橘黃色的小火苗跳了出來。
他把火柴湊到箭頭的布條上,布條一下子就著了。
火不大,但很旺,紅黃色的,在晨光里一跳一跳的。
張弓,搭箭,瞄準。
他的動作很熟練,一氣呵成,像是做過幾百遍幾千遍了。
弓拉滿了,弓弦繃得緊緊的,發出細微的「嘎吱」聲。
箭尖瞄準的方向,是徐遠家的屋頂。
樹皮頂,塑料布,全是引火的好材料。
這一箭要是射出去,火沾上樹皮和塑料布,不用一袋煙的功夫,整間屋子就能燒成一團火球。
現在是早上,人睡得最沉的時候,就算聽見動靜醒過來,也被火困在屋裡了。
門被火堵住,窗戶被煙封住,出不來,逃不掉。
一動手,就是殺招!
徐遠蹲在松樹後面,眼睛盯著那個拉弓的人,盯著那支著了火的箭……
那個人的弓已經拉滿了,箭頭上的火在風裡呼呼地燒著。
火苗往後飄,舔著他的手指頭,他不在乎。
湯清風站在旁邊,嘴角往上扯著,墨鏡後面的眼睛盯著那間屋子,像是在看一齣好戲。
可還沒等箭離弦……
「唰!」
空氣中傳出一聲比火燒更快的、更響的聲音。
不是弓弦的悶響,是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,尖銳的,短促的,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。
那聲音從林子的暗處飛出來,從松樹的後面飛出來,從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方向飛出來。
箭矢精準地扎進了那個拉弓之人的右手。
石箭。
箭頭是用燧石敲出來的,邊緣鋒利得像刀片,三角形的,帶著倒刺。
它從那人右手手背的正中間扎進去,穿透了皮,穿透了肉,穿透了骨頭!
從掌心鑽出來,箭頭上掛著一絲暗紅色的血。
「啊!!!」
那人慘叫了一聲,聲音又尖又細,像是什麼東西被捏碎了。
弓從他手裡脫落,那支著了火的箭還沒有離弦,就連弓帶箭一起掉在了地上。
箭頭上的火沾到了地上的枯葉,枯葉一下子就著了,火苗躥起來一尺高。
那人倒在地上,右手握著左手,在地上打滾,血從手背和掌心的窟窿眼裡往外涌。
順著手指頭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一滴,兩滴,三滴……
「誰!」
「在那邊!」
「樹後面!」
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箭矢飛來的方向看……
聲音從好幾個方向同時響起來,有喊叫的,有怒罵的,有在招呼同伴的。
有人端起了槍,有人舉起了弓,有人往樹後面躲,有人從樹後面探出頭來。
但他們的頭剛轉過去,剛找到箭矢飛來的方向,剛看清那棵老松樹的輪廓……
「唰!」
第二支箭。
這支箭比第一支更快,比第一支更准。
它從松樹後面飛出來,從那些人的頭頂上飛過去,從驚慌和混亂中穿過去,穩穩噹噹地扎在了地上!
就扎在那個倒在地上的人腦袋旁邊。
箭杆插進泥地里,半截沒進去了,露在外面的半截在空氣里嗡嗡地顫著,
箭羽是灰色的,用麻線纏著,在晨光里一抖一抖的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沒有人動,沒有人說話,連呼吸都停了。
他們看著那支箭,看著那支扎在地上的、離那個人的腦袋只有一拳遠的箭,腦子裡同時閃過一個念頭……
這一箭,不是射偏了。
是故意的。
是警告。
徐遠蹲在松樹後面,手指頭還扣著弓弦,第三支箭已經搭上了,但沒有拉。
他的呼吸很穩,跟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他透過松樹的枝杈,看著那些僵住的人,看著那個還在地上打滾的慘叫的。
看著站在林子邊上、一動不動的湯清風。
他嘴角動了一下。
不遠處的林子裡,空氣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那支扎在地上的箭還在微微地顫,箭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,像是在替他說一句話。
在敢亂動……
下一箭,就是腦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