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好……」徐遠暗嘆一聲。
他之前說三天後再來,湯家信以為真。
這段時間在準備場地,準備武器,檢查彈藥……
他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三天後。
他們覺得自己這幾天不會來,放鬆了警惕。
這就夠了。
徐遠靠在樹背上,閉上眼睛,沒有睡,只是在養神。
他的耳朵豎著,聽著林子裡的聲音。
風在吹,松針在響,遠處有貓頭鷹在叫,一聲一聲的,像嬰兒在哭。
他在等,等寨子裡的燈一盞一盞地滅掉,等人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沉下去。
等整座寨子都安靜下來……
……
天徹底黑了。
山裡頭的黑跟山外頭不一樣,山外頭的黑是墨色的,還能看見遠處人家的燈火。
山裡的黑是稠的,是厚的,像一鍋熬了一整天的濃粥,伸手不見五指,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。
寨子裡只剩下幾盞油燈還亮著,昏黃的光從山縫裡透出來,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大部分人都去睡了,鼾聲從那些鑿在石壁上的屋子裡傳出來,此起彼伏的,像一群豬在搶食。
還有幾個人在巡邏,腳步聲在山洞裡迴蕩,踢踏踢踏的,不緊不慢。
徐遠從樹後面站起來。
他的腿麻了,蹲了大半天,血脈不通,站起來的時候眼前黑了一下。
他扶著樹幹,穩了穩,等那股麻勁兒從腳底板一直竄到膝蓋,又從膝蓋竄回腳底板,才慢慢鬆開手。
他把虎皮大衣脫了,放在樹根底下。
虎皮大衣太顯眼,黃褐色的毛在黑暗裡反光,不適合摸進去。
他裡面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袖口和下擺都用麻繩紮緊了,沒有多餘的布片露在外面。
獵槍也沒帶,太長,在山洞裡不好施展,背上只背了一張弓。
腰後別著獵刀,口袋裡裝著幾發子彈,箭壺裡的箭插得滿滿的。
他彎著腰,從林子裡走出來,走到一線天的入口。
一線天裡黑得看不見路,兩側的石壁濕漉漉的,長滿了青苔,手摸上去滑溜溜的。
他踩著碎石,一步一步地往裡走,腳掌先著地,然後是腳趾,再然後是腳跟,沒有聲音。
走了大約三四十步,一線天到頭了。
前面是一個天然的拐角,拐過去就是寨子的正門。
徐遠靠在拐角的石壁上,探出半個腦袋,往裡面看了一眼。
正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一左一右,一邊一個,靠在石壁上,懷裡抱著槍,腦袋一點一點的,在打瞌睡。
他們肩上的油燈已經快燒完了,火苗只有黃豆那麼大,一跳一跳的,隨時都會滅。
徐遠把身子收回來,靠著石壁,閉著眼睛。
他聽見左邊那個人打了個哈欠,聲音很大,打完還咂了咂嘴。
右邊那個人沒有說話,但手裡的槍換了個姿勢,槍托在石壁上磕了一下,發出一聲輕響。
徐遠睜開眼睛,從拐角後面閃了出去。
他的步子很快,但不是跑,是一種壓得很低、沖得很猛的快走。
兩步就到了左邊那個人跟前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一掌砍在他的脖子側面。
那人的眼睛猛地睜了一下,瞳孔縮得小小的,然後慢慢地、慢慢地閉上了,身子往下滑。
徐遠扶著他,輕輕放在地上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麻繩,捆了他的手腳。
又從棉襖上撕了一塊布,塞進他嘴裡。
右邊那個人聽見動靜,抬起頭,還沒看清是怎麼回事,徐遠已經到了他跟前了。
同樣一隻手捂嘴,一掌砍在脖子上,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。
徐遠如法炮製,捆了手腳,塞了嘴,把人放在地上。
前後不到十秒鐘。
兩個人,放倒,捆好,塞嘴,乾淨利落。
他沒殺人。
殺了,那就是和湯家正式開戰。
他的目的是在山裡安靜的待上十五個月。
而不是鬧的死斗。
徐遠蹲在門口,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。
山洞裡還是那些聲音。
鼾聲,腳步聲,油燈的火苗偶爾發出的噼啪聲。
沒有人發現,沒有人醒來。
他站起來,邁步走進了寨子。
山洞裡很暗,只有幾盞油燈亮著,昏黃的光照在石壁上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。
他在岔路口停下來,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。
左邊有鼾聲,右邊有鼾聲,正前方有腳步聲。
踢踏,踢踏,踢踏……
越來越近。
三個人!
從正前方的通道里走出來,並排走著,槍背在肩上,一邊走一邊在小聲說話。
聲音不大,但在山洞裡聽得很清楚。
「三爺今天怎麼瘸著回來的?」
「以前可沒見誰能讓三爺吃虧。」
「聽說是山里來了個硬茬,三爺帶了十幾個人去,折了好幾個。」
「真的假的?這年頭還有人敢跟咱湯家叫板?」
「誰知道呢,三爺說那人三天後來,到時候就知道了。」
徐遠靠在石壁上,等他們走過去。
腳步聲從他面前經過,踢踏踢踏的,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,他低著頭,帽檐壓得很低。
那三個人從他跟前走過去的時候,有一個人的目光掃了一下。
看了一眼貼在石壁上的黑影,但沒有停,繼續往前走。
他們以為是自己人。
等他們走過拐角,徐遠從石壁後面閃了出來。
他跟在那三個人後面,步子很輕,輕到連他自己都快聽不見。
走了幾步,最後面那個人似乎感覺到了什麼,正要回頭,徐遠的手已經到了。
左手捂嘴,右手一掌砍在脖子上,那人身子一軟,倒在他懷裡。
第二個剛要回頭,徐遠一拳打在他臉上!
倒在地上暈了。
「什麼……」第三人剛開口,聲音都沒完全出來,嗓子還是夾著的!
徐遠一手扣住他的喉結,一手捂住嘴,緩緩用力……
三個人,不到五秒鐘,全放倒了。
徐遠蹲下來,把第一個人從地上拎起來,拍了拍他的臉。
那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。
看見一張陌生的臉和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,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嘴巴張開了,想喊,喊不出來。
徐遠的刀貼著他的喉嚨,冰涼冰涼的,他能感覺到刀刃上的寒氣。
「湯清風在哪?」
徐遠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,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,又冷又硬。
那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眼睛往左邊瞟了一眼。
「三,三爺在和大當家的喝酒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