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徐遠?你怎麼在這?!」
「你不是說三天後嗎?」
湯清風的嘴被捂著,聲音從指縫間擠出來,含混不清。
但那股震驚和難以置信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。
徐遠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不大,甚至可以說很輕,但在這個安靜的、昏暗的山洞裡,顯得格外刺耳。
他沒有回答,刀還架在湯清風脖子上,刀刃貼著皮膚,冰涼冰涼的,
能感覺到湯清風喉嚨下面那根動脈在突突地跳。
「湯三爺,兵不厭詐的道理,你比我懂。」
「你真以為我三天後,等你們準備好一切再來啊?」
「我傻還是你傻?」
湯清風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,額頭上那道豎紋深得像刀刻出來的。
他的嘴還在動,還想說什麼,嘴唇哆嗦了兩下,一個字都沒擠出來。
徐遠沒有給他機會。
他左手從湯清風嘴上移開,一掌砍在他的後脖子上。
這一掌不重,但位置很準,正是脖子上那條大筋的位置。
湯清風的眼睛翻了一下,身子一軟,像一攤爛泥一樣往下滑。
徐遠扶著他,輕輕放在地上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麻繩,捆了他的手腳。
又從棉襖上撕了一塊布,塞進他嘴裡。
湯清風的眼睛半睜半閉的,瞳孔散了,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嗚聲。
但已經說不出話了,也動不了了……
山洞裡還是那些聲音。
鼾聲,油燈的火苗偶爾發出的噼啪聲,遠處有人翻了個身,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。
沒有人發現,沒有人醒來……
……
湯子明屋內。
屋裡很暗。
只有桌上那盞煤油燈還亮著,燈芯已經燒得很短了,火苗只有黃豆那麼大,一跳一跳的,隨時都會滅。
床在屋子的最裡頭,是一張寬大的木板床,床上鋪著厚厚的被褥,被褥上蓋著幾張獸皮。
狼皮的、狍子皮的、狐狸皮的,疊在一起,花花綠綠的。
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光著膀子,胸膛敞著,露出大片的皮膚,黑黝黝的,像一塊被火烤過的鐵板。
胸口有毛,濃密得很,從鎖骨一直長到肚臍眼,黑乎乎的一片。
他的頭枕在枕頭上,光頭,沒有頭髮,在油燈的微光里反著暗光。
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女人,兩個女人都沒穿衣服,被子只蓋到胸口。
露著雪白的肩膀和胳膊,頭髮散在枕頭上。
三個人擠在一起,睡得很沉,鼾聲最大的那個,就是中間的光頭漢子。
正是湯子明!
湯子明正睡著,忽然感覺到有些不對勁。
有一陣香味。
不是夢裡的香味,是真真切切的、從鼻子底下飄過來的香味。
咸香的,帶著油脂被火烤過之後特有的焦糊味。
像有人在撕一隻剛出鍋的鴨子,肉絲分離時發出的那種又細又密的聲響。
他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在山裡活了幾十年的人,睡覺都不會睡得太死。
他聽見了咀嚼的聲音,很輕,但很有節奏,牙齒咬在脆骨上發出的那種「咔嚓」聲,一下,又一下。
還有倒酒的聲音,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,落在碗裡,咕嘟咕嘟的,不緊不慢。
他的手指頭動了一下,摸到了身邊女人的胳膊,滑膩膩的,還在睡,呼吸很勻。
另一隻手往枕頭底下摸了一下。
槍還在,冰涼的,鐵器特有的那種涼。
他的手指頭勾住扳機護圈,沒有動。
然後他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光從他頭頂的方向照過來,昏黃的,一跳一跳的,是煤油燈。
他從床上坐起來,被子從胸口滑下去,露出黑黝黝的、長滿胸毛的胸膛。
他左邊的女人翻了個身,嘟囔了一句什麼,沒醒。
右邊的女人把胳膊縮進被子裡,也沒醒。
他沒有管她們,眼睛盯著屋子中間那張八仙桌。
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。
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袖子卷到胳膊肘,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。
他翹著二郎腿,身子微微往後仰,靠在椅背上,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炕頭上。
桌上擺著一整隻鴨子,不是昨晚吃剩的那隻,是新的。
鴨皮烤得焦黃,油亮亮的,在煤油燈的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。
旁邊還有一壺酒,白瓷的,壺嘴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。
那個人正撕著鴨子,動作不快不慢的,從鴨腿上撕下一條肉,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腮幫子一鼓一鼓的。
他的嘴唇上沾了一層油,在燈光下亮晶晶的。
湯子明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沒有慌,手從被子裡抽出來,枕頭底下的槍已經到了手裡。
那是把駁殼槍,也就是人們常說的「王八殼子」。
木質的槍柄,烏黑的槍身,槍管不長,但很敦實。
他把槍舉起來,槍口對準了桌子旁邊那個人,動作又快又穩,一看就是練過的。
兩個女人被這動靜驚醒了。
眼睛一睜,看見湯子明光著膀子舉著槍,又看見桌子旁邊坐著一個陌生男人。
「啊!!!」兩女同時尖叫了一聲。
又尖又細,像兩隻被踩了尾巴的貓。
被子被拉了上去,一直拉到下巴,兩雙眼睛露在外面,瞪得溜圓。
湯子明沒有看她們,扣了扳機。
咔!
槍沒響。
他又扣了一下。
咔……
還是沒響。
他把槍從眼前拿開,看了一眼槍膛。
空的,一發子彈都沒有。
他的眉頭擰了起來,那道皺紋從眉心往上擠,擠出一個深深的川字紋。
他把槍口朝下,退了彈夾,彈夾里也是空的。
桌上那個人把那根鴨腿啃完了,骨頭放在桌上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,抬起頭,看著湯子明。
那張臉很年輕,眼睛裡沒有緊張,沒有害怕,甚至連認真都算不上。
就是那麼平平淡淡地看著他。
「湯老大,不用費勁了。」
他伸出手,從桌上抓起幾顆子彈,在手裡掂了掂。
黃銅的彈殼在油燈的光里閃著光,叮叮噹噹的,像幾顆小石子在他掌心裡跳。
然後他鬆開手指頭,子彈一顆一顆地掉在桌上。
叮叮噹噹……
子彈在桌面上彈了兩下,滾了幾滾,有的滾到桌沿,掉了下去,落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湯子明的眼睛盯著那些子彈,看著它們從徐遠手裡掉下來。
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額頭上,幾滴汗珠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,格外顯眼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