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子明突然笑了。
「不不不,徐兄弟你誤會了。」
「湯家的規矩,雖然不能改。」
「但是你可以成為我們湯家的人。」
「成了湯家的人,那就是成了規則的制定者。」
「自然就不用遵守規則,上什麼貢。」
「反而他們這些獵戶上交的東西,還得分你一份。」
徐遠挑了挑眉。
那眉毛往上抬了抬,弧度不大,但在這個昏暗的屋子裡,在煤油燈一跳一跳的火苗下,顯得格外清楚。
他把手裡啃了一半的鴨脖子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手指頭,身子往椅背上一靠。
椅子又發出了吱呀一聲響。
「哦?」
「什麼意思?」
湯子明把身子又往前傾了傾,兩隻手肘撐在桌子上,手掌攤開了,像是在捧著一件什麼寶貝。
他的臉上堆著笑,那笑容擠得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,連臉上那道橫肉都跟著往上提了提。
「徐兄弟,你想不想……」
他頓了頓,把聲音壓低了半度,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「當我們湯家四當家的?」
屋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那種安靜不是之前那種緊張的、劍拔弩張的安靜,而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安靜。
桌上那盞煤油燈還在燒,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桌底下的湯清風不「嗚嗚」了,被捆著的幾個獵戶也不扭了。
連縮在床上的兩個女人都忘了發抖,眼睛直直地看著湯子明,又看看徐遠。
徐遠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湯子明,湯子明也看著他。
兩個人的目光在煤油燈的火苗上方碰在一起,一個在試探,一個在打量。
徐遠的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看懂了湯子明的意思。
湯家的規矩不能改,這話是真的。
祖上傳下來的,三輩子的基業,不是說改就能改的。
今天他徐遠一個人摸進來,逼著湯家改了規矩。
那是他徐遠有實力,有能力。
湯家願意拉攏他!
多一個自己人!
四當家的位置,是給徐遠的封口費,也是給湯家的保險。
徐遠成了湯家的人,就不會跟湯家作對,不會拆湯家的台,不會壞湯家的規矩。
湯家沒有損失面子,規矩沒有被動搖,還多了一員猛將。
一箭三雕。
徐遠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壺,對著壺嘴喝了一口。
酒已經涼了,但那股辣勁兒還在,從喉嚨一路燒下去。
他把酒壺放下,舔了舔嘴唇,看著湯子明,笑了一下。
這次是真笑,嘴角往上翹,眼睛眯起來,連眉梢都帶著一股子讓人琢磨不透的東西。
「湯老大,你這個算盤打得不錯。」
湯子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化開了,變成了一種更熱絡的、帶著幾分討好的笑。
他知道徐遠看穿了他的心思,但他不怕被看穿。
這本來就是陽謀。
我把好處擺在你面前,你接還是不接?
不接,你確實可以殺了在場的所有人,但是湯家不會倒。
山寨里的人,也不是湯家所有的人。
湯家二當家還在山下,還有許多獵戶分散在長白山各處。
你殺了我們,二當家遲早會帶著人來報仇……
你說你想在長白山安穩的待下去?
呵呵……
他相信,徐遠是個聰明人,知道該怎麼選……
……
第二天早上。
天還沒亮透,寨子裡就熱鬧起來了。
有人在劈柴,有人在生火,有人在殺雞宰鴨。
灶台里的火從早上燒到現在就沒斷過,大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,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。
白花花的,把半個山洞都蒸得霧蒙蒙的。
有人從地窖里搬出了幾罈子老酒,壇口封著紅布,布上落了一層灰,是存了好些年的東西。
大廳被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石壁上的油燈全點上了,亮堂堂的,照得整面牆上的虎皮都像活過來了。
正中間四張太師椅,黑漆的,扶手被磨得油亮亮的。
最左邊那張空著,二當家的出去辦事了,人沒在,椅子空著。
挨著的是三爺湯清風的。
他已經換了身新衣裳,黑色的棉襖,領口扣得整整齊齊。
再往右,是主位,湯子明坐在那裡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袍,領口鑲著一圈黑色的毛領,光頭在油燈的光里反著光。
整個人比昨晚精神了不少,像是換了一個人。
最右邊,是一張新加的椅子。
太師椅是連夜從庫房裡搬出來的。
大廳里站了幾十個人。
有的穿著棉襖,有的披著皮褂子,有的背著槍,有的別著刀。
三三兩兩地散著,有的在小聲說話,有的在抽菸,有的靠在牆上打哈欠。
有人昨晚被徐遠打暈過,脖子上還貼著膏藥,歪著腦袋靠牆站著。
有人是早上才聽說消息的,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,站在人群里東張西望。
湯子明從椅子上站起來,大廳里的聲音一下子就小了。
他從左到右掃了一圈,目光在那幾十個人臉上過了一遍,然後清了清嗓子。
「兄弟們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,在山洞裡來回地盪,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今天我要宣布一件大事。」
他頓了頓,往右邊看了一眼,像是在等什麼人。
「咱們湯家來了一位四當家的。」
大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有人皺了眉,有人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,有人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湯子明把聲音拔高了半度,把那幾個字說得又重又清楚。
「徐遠,徐兄弟!」
大廳門口,一個人走了進來。
穿著一件灰布棉襖,袖子卷到胳膊肘,腰板挺得筆直。
步子不快不慢的,每一步都踩得很實,像是在丈量過的一樣。
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睛從大廳里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,不硬不軟,但很直。
大廳里的人看著他,表情各不相同。
有人蒙了,嘴巴張著,眼睛瞪得溜圓,手裡的煙都忘了抽,菸灰掉在地上,落在鞋面上也沒察覺。
他們沒見過徐遠,不知道這個年輕人是誰。
更不明白怎麼一夜之間就成了四當家的!
而有人則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,什麼話都沒說。
他們之中,是和徐遠在林子裡交過手的。
知道徐遠的本事,但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。
有人冷哼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從鼻子裡擠出來,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不服氣。
他們是昨晚被徐遠打暈過的人。
脖子上還貼著膏藥,眼睛盯著徐遠的後背,嘴角往下撇著,帶著不屑。
顯然,他們對於徐遠,是不服氣的。
這些人的心思,湯子明都看在眼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