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家在這片山立了三輩子,四當家的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。
一個外人,剛進山一個月,突然就成了四當家的,擱誰誰服?
但湯子明也管不了那麼多了。
昨晚徐遠坐在他屋裡吃鴨喝酒的時候,他就想明白了。
這個人,湯家留不住,也不能不留。
留不住是因為這人有本事,自己闖出一片天是早晚的事。
不能不留,是因為這人要是跟湯家作對,湯家日子不好過。
既然留不住也不能不留,那就把他變成自己人。
哪怕只是暫時的。
湯子明重新坐下來,端起桌上的酒碗,舉起來,朝著大廳里的人晃了晃。
「來,兄弟們,敬四爺一碗。」
大廳里的人愣了一下,然後有人端起了碗,有人跟著端起了碗,有人猶豫了一下也端起來了。
碗碰碗的聲音在大廳里響成一片,叮叮噹噹的。
混著酒液濺出來的聲音,混著有人被辣得直咧嘴的聲音。
「四爺!」
有人喊了一聲,聲音不大,帶著點試探。
「四爺。」
又有人喊了一聲,這次比剛才大了些。
「四爺,四爺……」
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有的遠有的近,有的高有的低,有真心實意的,有敷衍了事的。
有喊完就撇嘴的。
但不管怎麼樣,都喊了。
徐遠坐在那張新加的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酒碗,朝那些人點了點頭,然後把碗舉起來,仰頭喝了一大口。
酒是烈的,辣嗓子,他皺了皺眉,咽下去了。
……
徐遠回到山上時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
暮色從林子裡漫出來,把屋子前面的空地罩在了一層昏黃的光里。
煙囪冒著煙,細細的,青灰色的,往天上飄。門口掃得乾乾淨淨的。
幾根劈好的柴火碼在牆根底下,整整齊齊的。
他推開門的時候,三女都在。
秀兒蹲在爐子跟前烤火,兩隻手伸到爐口,手心烤熱了翻過來烤手背。
婉清在灶台跟前忙活,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,蒸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,白花花的。
白冰坐在通鋪邊上,手裡捧著一本書,但眼睛沒在書上,盯著爐火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秀兒第一個看見他,從爐子跟前蹦起來,跑到他跟前,上上下下地看了一圈,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少塊肉。
「姑爺,怎麼樣了?」
徐遠把虎皮大衣脫下來,掛在門後的木釘上,走到爐子跟前,伸出手烤了烤火。
「都解決了。」
他的語氣平淡得很。
秀兒正要再問什麼,外面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的,是兩個人的,踩在門外的泥地上,噗噗噗的,越來越近。
秀兒往門口看了一眼,眉頭皺了一下。
婉清放下了勺子,白冰把書合上了。
門沒關,兩個獵戶站在門口。
都穿著灰黑色的棉襖,頭上戴著狗皮帽子,臉上堆著笑。
那笑容擠得很用力,把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,嘴角往上翹著,連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。
一個人懷裡抱著一卷皮毛,疊得整整齊齊的,鹿皮的,毛色發亮。
另一個人手裡拎著個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袋口扎著麻繩。
從縫隙里能看出是鹽、油、火柴這些東西。
兩個人站在門口,腰彎著,頭低著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
「四爺。」
前面那個人先開了口,聲音不大,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、生怕說錯話的謹慎。
「大當家說,這是之前驚擾你和嫂子們的賠禮。」
「都是些小意思。」
他把懷裡的皮毛往前遞了遞,旁邊那個人也跟著把布袋子遞了過來。
徐遠看了他們一眼,嘴角動了一下,擺了擺手,讓婉清收下。
婉清走過去,接過皮毛和布袋子,點了點頭,沒有說什麼。
兩個獵戶見東西收了,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。
又彎了彎腰,連說了幾句「四爺您忙」,然後轉過身,快步走了。
秀兒站在爐子跟前,看著那兩個獵戶的背影走遠了,才轉過頭來,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「姑爺,這些獵戶為什麼喊你四爺?」
徐遠把背上的槍拿下來,靠在牆邊。
那是一把正經的三八式步槍,槍管鋥亮,在爐火的光里泛著藍幽幽的光,比湯清風之前用的那把還新。
木質的槍托上連個劃痕都沒有。
他又從腰後摸出一把駁殼槍,就是湯子明枕頭底下那把「王八殼子」。
烏黑的槍身,木質的槍柄,擦得鋥亮。
他把兩把槍並排放在桌上,又往爐膛里添了幾根柴,火一下子旺了起來,舔著鍋底,火苗從爐口竄出來,紅黃色的。
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。
「因為我當了湯家四當家。」
三女都愣了一下。
秀兒的嘴巴張開了,合上,又張開了。
婉清手裡的勺子差點沒拿住,在白冰面前晃了一下。
白冰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,沒有說話。
但她的眼睛從徐遠臉上移到了桌上那兩把槍上,又從那兩把槍移回徐遠臉上。
徐遠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也沒說太細,就說去了一趟湯家,湯家給了個四當家的位置。
不用上貢了,在這山里打獵也沒人管了,湯家還給槍給彈,給地位給面子。
說完他往爐子跟前一蹲,把手伸到爐口烤火,火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黑黢黢的一大片。
「湯家家大業大的,又給我槍彈,又給我地位,沒道理不答應。」
白冰把書放在枕頭旁邊,身子往前傾了傾,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。
她的臉上還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樣,但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深了一些。
「湯家這樣恭維你,還給你好處,只怕沒那麼簡單。」
徐遠把手從爐口收回來,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
他轉過身,看著白冰,笑了一下。
「放心吧,我心裡有數。」
「我知道湯家給我糖衣炮彈,是想利用我做些什麼。」
「我也知道他們這群人,名義上說是『湯家』。」
「實際上就是群占山為王的土匪,不會有什麼好下場。」
秀兒聽見「土匪」兩個字,眼睛瞪大了一下,嘴巴張了張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。
婉清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,在白冰面前晃了晃,白冰接過去,幫她放在灶台上。
徐遠站起來,走到桌邊,伸手拿起桌上那把駁殼槍,在手裡掂了掂。
槍身不重,但很實在,握在手裡沉甸甸的,木質的槍柄被湯子明的手汗浸得油亮亮的。
貼著掌心,有一種說不出的踏實。
他又看了一眼靠在牆邊的那把三八式步槍,槍管在暗處泛著藍幽幽的光,像一條蜷著的蛇。
「但到手的好處,是實打實的。」
他把駁殼槍插回腰後,拍了拍槍柄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脆響。
「這,才是硬傢伙。」
「比土槍和獵槍,強一百倍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