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冰聽著徐遠的話,點了點頭。
「你是當家的。」
「既然你心裡有數,那我們就不擔心了。」
白冰不是那種會說軟話的人,她說「不擔心」,就是真的不擔心了。
因為他知道徐遠真有本事。
徐遠轉過身,看著她,笑了一下。
他走過去,伸出手,把白冰從通鋪邊上拉起來,摟進懷裡。
白冰的身子僵了一下,手指頭蜷了蜷,但沒有推開他。
她的臉貼在他胸口,聽著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的,很穩。
「放心吧。」
徐遠的聲音從她頭頂上落下來,不大,但很沉。
「我還等著你以後回到白家,成為有錢有地位的富婆。」
「讓我不用努力了,隨便吃軟飯呢。」
白冰的臉一下子紅了。
那紅色從脖子根開始往上爬,爬到耳朵尖,爬到臉頰,爬得整張臉紅了個透。
她低著頭,埋在徐遠懷裡,不讓他看見。
但徐遠能感覺到她的臉燙了,貼在胸口上,像貼了一塊剛出鍋的豆腐。
婉清和秀兒站在灶台旁邊,看著這一幕,對視了一眼,然後同時笑了。
「姑爺淨會說這些不著調的。」秀兒小聲嘟囔了一句,臉也紅了。
婉清沒說話,轉過身去盛湯,勺子碰著碗沿,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但她盛湯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,像是在聽,又像是在想什麼。
……
幾天後。
長白山的早晨越來越短了。
七月初的天,四點多鐘東邊的山樑上就開始泛白,五點鐘太陽就露頭了。
林子裡的鳥叫得比鬧鐘還準時,天不亮就開始嘰嘰喳喳,吵得人想睡都睡不著。
徐遠起了個大早,背上背簍,沿著山路往山腳下的集市走。
山路走了無數遍了,哪裡的石頭鬆了,哪裡的樹根鼓出來了,他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步子不快不慢的,跟平時一樣。
集市還是那個集市。
棚子還是那些棚子,攤子還是那些攤子,人還是那些人。
但氣氛不一樣了。
徐遠走進集市的時候,那些蹲在牆根底下抽菸的人,看見他,煙叼在嘴裡忘了吸。
那些在攤子前面翻看東西的人,手上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那些在吆喝的人,聲音往下掉了半度。
沒有人說話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。
朱老二坐在最裡頭那張椅子上。
他遠遠地看見徐遠走過來,手裡的菸捲差點沒夾住。
他連忙站起來,椅子倒在地上,發出咣當一聲響,他沒顧上扶,小跑著迎上去。
他的臉上堆著笑,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樣了。
眼神里有震驚,有複雜,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不甘又像是認命的東西。
他跑到徐遠跟前,站住了,彎了彎腰。
「四爺。」
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彆扭。
他喊過很多人「爺」,湯家大當家的、二當家的、三當家的,都喊過,喊了幾十年,順嘴得很。
但喊徐遠「四爺」,他喊不慣。
畢竟他可是親眼看著徐遠來長白山的。
剛來的時候,一個人背著背簍從山上下來,生面孔,誰都不認識。
他朱老二在這片山待了十多年,什麼樣的新戶沒見過?
他覺得徐遠也就是個初生牛犢不怕虎的,等吃了虧就知道低頭了。
可不到一個月……
不到一個月啊!
這個人就成了湯家四當家。
他朱老二在這片山待了十多年,也就混個管集市的。
人家一個月,坐上四當家了。
那是真有本事!
不服不行!
徐遠看著他,笑了一下,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我就是來買點東西,別緊張。」
朱老二笑得臉上的刀疤都擠歪了,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錢袋子,雙手捧著遞過來。
錢袋子是粗布縫的,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袋口扎著麻繩,繩頭上還系了一個疙瘩。
「四爺,這是獵戶們上貢的,都轉成票子了。」
「這是您那份。」
徐遠接過來,解開麻繩,往袋口裡看了一眼。
沒數太細,大致估了一下。
十幾塊錢,不到二十。
不多。
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。
整個集市的獵戶,一個月上貢的錢,不會太少。
但分到他手裡的,只有十幾塊。
他剛進湯家,四當家的位置是臨時加的,上面有大當家、二當家、三當家。
還有湯家那一堆老人、元老、管事的。
一層一層分下來,到他手裡能有十幾塊,不算少了。
白送的錢,哪有不要的?
徐遠把錢袋子在手裡掂了掂,揣進兜里,笑了一下。
「行,這錢我收著了。」
朱老二看著他揣錢的動作,臉上的笑容沒變,但眉頭舒展了一些,像是在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他怕徐遠不收。
收了就好,收了就是認了湯家四當家這個身份。
認了就好。
認了他就不用擔心這個人哪天不高興了,又把寨子摸一遍。
徐遠在集市上轉了一圈,買了幾斤鹽,買了一包火柴,買了一瓶煤油,又扯了幾尺粗布。
東西不多,背簍沒塞滿,他就背著一簍東西往回走。
走到集市口的時候,迎面走來一個人。
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,領口敞著,露出一截粗壯的脖子。
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,帽檐壓得很低,但遮不住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刀疤。
背上背著一桿槍,沒有用布包著,槍托露在外面,木質的,被手汗磨得油亮亮的。
湯清風。
他看見徐遠,腳步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往前走,走到徐遠跟前,站住了。
他的嘴角往下撇著,還是那把彎過來的鐮刀,但撇的弧度比之前小了不少。
他看著徐遠,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,然後開口了。
「徐兄弟。」
「大哥說有事讓你明天去一趟。」
徐遠心底笑了一下。
這麼快就要用自己了?
這四當家,不便宜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