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徐遠一早便出了門。
背上背著三八式步槍,腰後別著王八殼子,灰布棉襖外面套著虎皮大衣。
虎皮大衣在晨光里泛著黃褐色的光,遠遠看去像一頭從林子裡走出來的老虎。
走到斷崖邊上,他拉了拉那根麻繩。
繩子繃緊了,對面的山壁上傳來一聲鈴響,叮噹,叮噹。
不一會兒,深谷對面走出來兩個人,看見是他,連忙擺手。
徐遠抓著繩子,身子一盪,從斷崖這邊盪到了斷崖那邊,落在那塊突出的石頭上。
那兩個人迎上來,彎了彎腰,喊了聲「四爺」。
聲音不大,但比之前那次實在了一些,不那麼生硬了。
徐遠點了點頭,邁步走進了那道山縫。
山洞裡比外面暖和,石壁上的油燈都點著了,照得整條通道亮堂堂的。
他順著通道往裡走,經過那些岔路、那些鑿在石壁上的屋子。
有人從屋裡探出頭來看他一眼,又縮回去了。
有人迎面走過來,側身讓開路,低著頭喊一聲「四爺」,等他過去了才繼續走。
有人站在通道邊上抽菸,看見他,把煙從嘴裡拿下來,在鞋底上磕了磕,點了下頭。
沒有人說話,但所有人都在看他。
大廳里已經坐了人。
四張太師椅並排擺著,主位上是湯子明。
挨著他的左邊是湯清風,他看見徐遠進來,點了下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再往左,那張椅子空著,二當家的還沒回來。
大廳里還站了十幾個人,有的穿著棉襖,有的披著皮褂子,有的背著槍。
他們看見徐遠走進來,有人喊了聲「四爺」。
徐遠走到太師椅前,坐下來。
他把虎皮大衣的領子攏了攏,靠在椅背上。
湯子明見人齊了,清了清嗓子。
「今天把大家叫過來,不是為了別的。」
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,在山洞裡來回地盪,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是商量一下給辦事處的好處。」
湯子明轉過頭,看著徐遠,笑了一下。
「徐兄弟還不懂這裡面的門道,我給你簡單說一下。」
他往椅背上一靠,說:「辦事處呢,其實就是林業局。」
「這片長白山呢,是咱們湯家和縣林業局一起管。」
「咱們收的貢金,一大部分也是交給他們的。」
「他們承認,咱們才能在這片山林里隨意打獵。」
徐遠聽見這話,臉上沒什麼表情,心底也沒有太意外。很正常。
你背後沒有靠山,憑什麼能做主?
湯家再大,也就是個山裡的獵戶世家,不是官府,不是軍隊。
他們能在長白山腳下收了幾十年的貢,沒人來查,沒人來管。
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厲害,是因為有人替他們擋著。
「辦事處」,就是那把傘。
徐遠端起桌上的茶碗,喝了一口,茶是熱的,苦的,咽下去之後嘴裡有一絲回甘。
他把茶碗放下,看著湯子明。
「那平常是上貢多少呢?」
湯子明聽見這話,嘆了口氣。
「徐兄弟,不瞞你說。」
「這幫人胃口一年比一年大,要的越來越多。」
「以前獵戶們打獵,上完貢還能剩下點。」
「這幾年別說剩了,能湊齊就不錯了。」
「所以我召集大家,就是想商量一下今年怎麼辦。」
大廳里那十幾個人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有人皺了眉,有人低下頭,有人把煙叼在嘴裡忘了吸。
這事不是一天兩天了,年年都愁,年年都得湊。
湊不齊就加碼,加碼了獵戶們怨氣大,怨氣大了就有人跑。
有人跑了貢金就更少,更少就更湊不齊。
死循環,轉了好幾年了。
徐遠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,看著湯子明。
「那以前湊不齊是怎麼處理的?」
湯子明把手從扶手上抬起來,在空中比劃了一下,像是在描述一件不太想回憶的事。
「以前湊不齊,那他們就會發布任務。」
「比如清理狼群啊,清理野豬什麼的。」
「以前還有剿匪的,現在少了許多。」
「今年任務還沒下來,但估計也不簡單。」
他把手放下來,放在膝蓋上,手指頭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往年都是二弟去的。」
「二弟身手好,槍法准,山裡的事他熟,他去了幾回,都辦成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左邊那張空著的太師椅,目光在那張椅子上停了一下,又收回來了。
「但二弟今年不在,出去辦事了,得半個月後才能回來。」
他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湯清風。
湯清風坐在椅子上,嘴角往下撇著,看著桌上的茶碗,沒有說話。
「清風又得看著集市,走不開。」
「我更是管理寨子,走不得。」
他把目光從湯清風身上收回來,落在徐遠臉上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「所以就得看徐兄弟你了。」
徐遠看著他,沒有立刻回答。
湯子明說的那些理由……
二弟不在、清風走不開、我管理寨子……
徐遠聽著,一個字都沒信。
哪有那麼多藉口?
說到底,不就是想借著「上貢」的藉口,測一測他徐遠的本事嗎?
這個四當家的位置,是湯家給的,給了槍給了彈給了地位給了面子。
但給出去的東西,可不是那麼便宜!
讓他去辦事。
辦成了,說明這四當家的沒白給,以後可以接著用。
辦不成,湯家也沒損失,反正是你自己沒本事。
而且湯家得了人情。
你看,我們把你當自己人,連上貢的事都讓你參與。
你自己沒能耐,給你機會你也不中用啊!
那就不怪我們了……
徐遠想到這裡,嘴角動了一下,那弧度不大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不是笑,是一種「你們打的好算盤」的瞭然。
他端起茶碗,喝了一口,茶已經涼了,苦味更重了,回甘也淡了。
他把茶碗放下,看著湯子明。
「行。」
一個字,不重,但很清楚。
「任務下來,我去。」
湯子明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,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,連那道橫肉都跟著往上提了提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碗,舉起來,朝著徐遠晃了晃。
「好!徐兄弟痛快!」
「過幾天任務下來,我讓人去你家找你!」
「我們湯家,就等你大展身手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