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步聲越來越近,越來越響。
不是一個人的,是四五個人的。
踩在碎石上,嘩啦,嘩啦,嘩啦,鞋底蹭著石板,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有人在說話,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山洞裡聽得很清楚。
「大當家的,我就說今天別去了,您非要去,這大半夜的,腿都走斷了……」
「閉嘴。」
「那邊情況不對,我得親自去看看。」
「有什麼不對的?不就是幾撥收成沒按時交嗎?」
「你懂什麼,人家在招收辦事的,你知道人家是多大勢力嗎?」
「咱們要是能給人家辦事,別說姓湯的那幫傢伙,就是林業局的都得對咱們客氣!」
「咱們就是長白山的頭子,懂嗎你!」
「嗯?怎麼這麼安靜……」
腳步聲停了。
停在山洞外面,停在洞口那片碎石地上。
說話聲也沒了,像是被人一刀切斷了。
徐遠站在大廳中間,手指頭還舉著,沒有放下來。
他的耳朵豎著,聽著外面的聲音。
朱老二蹲在他旁邊,手裡攥著柴刀,刀柄被汗浸得滑溜溜的,他攥得更緊了。
那九個人散在大廳各處,有人貼在石壁上,有人蹲在桌子後面,有人藏在彈藥箱旁邊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,連呼吸都壓得極低。
外面安靜了幾秒鐘。
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,比剛才低了不少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警覺了的東西。
「老李?」
沒人回答。
「老三?」
沒人回答。
「栓子?」
還是沒人回答。
外面徹底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安靜,是暴風雨來之前的那種安靜……
風不吹了,鳥不叫了,連蟲子都不爬了。
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壓得人喘不上氣。
徐遠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他聽出來了,外面的人發現不對勁了。
放哨的不在,洞口沒人,喊名字沒人應。
在這片山里混了這麼多年的人,這點警覺性還是有的。
「抄傢伙。」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,這次不是喊名字,是命令。
聲音壓得很低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又冷又硬。
「有人摸進來了!」
接著是槍栓拉動的聲音,咔嚓,咔嚓,好幾把。
徐遠把手放下來了。
他轉過身,看了朱老二一眼,又看了那九個人一眼。
緩緩說道:「外面四五個人,都有槍。」
「他們把洞口堵住了。」
「洞口窄,一把槍架住,咱們誰都出不去。」
朱老二的臉白了,白得像紙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他在這片山待了十多年,打過獵,殺過生,見過血,他當然知道眼下這種場景有多難。
被人堵在洞裡,出口只有一條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走的通道。
外面架著槍,裡面還有三十多個被捆著的土匪。
這些人要是拼死掙開了繩子。
前後夾擊!
他們十一個人,一個都別想活著出去!
徐遠沒有慌。
他就說把寨子都摸空了,都沒見過領頭的人,明顯不對勁。
現在人齊了。
他蹲下來,從地上撿起一盞油燈,把火苗擰小了,小到只剩一點火星,然後把燈放在腳邊。
他從背上取下三八式步槍,端在手裡,槍托頂在肩膀上,槍口對著洞口的方向。
他沒有往洞口走,反而往後退了幾步,退到大廳最裡面,靠在那面石壁上。
「把燈全滅了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朱老二愣了一下,然後朝那九個人揮了一下手。
有人吹滅了油燈,有人把燈摔在地上踩滅了,有人把火苗按滅了。
一盞,兩盞,三盞……
大廳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,從昏黃變成暗紅,從暗紅變成漆黑。
伸手不見五指。
黑暗像一床厚厚的棉被把整個大廳裹住了,什麼都看不見。
外面的人沒有進來。
他們知道,裡面的情況不妙。
他們不知道對方有多少人,不知道對方有幾桿槍。
更不知道自己寨子裡的兄弟還活著沒……
所以他們最好的選擇,就是等!
他們堵住了洞口,架好了槍,等裡面的人衝出去!
裡面的糧食不多,儲存糧食的倉庫在另一個房間。
他們總要吃飯吧?
總有餓的時候吧?
山洞的洞口窄,只能容一個人走。
一把槍架在那裡,出來一個打一個,出來兩個打一雙。
他們不急,急的是裡面的人……
與此同時,山洞內部有人醒了。
是被捆著的那些土匪。
他們被黑暗中的動靜驚醒了,被那股緊張的氣氛驚醒了。
被捆著手腳塞著嘴,躺在地上,什麼都看不見,什麼都喊不出來。
但他們的身體在動,在扭,在掙扎。
繩子勒進肉里,疼,但他們不怕疼,他們怕死。
有人在地上翻滾,有人用腦袋撞地,有人用指甲摳石板,有人用腳蹬牆。
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山洞裡,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,每一個聲音都被放大了無數倍……
嗚嗚聲,摩擦聲,撞擊聲,喘息聲,混在一起,像一鍋燒開了的粥。
朱老二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他蹲在石壁旁邊,手裡攥著柴刀,刀柄上的汗順著手指頭往下滴。
他什麼都看不見,但他聽得見。
他聽見那些被捆著的土匪在掙扎,聽見繩子在石板上摩擦的聲音。
他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,聲音從洞口傳進來,很輕,很遠,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大當家的,裡面什麼動靜?」
「他們出不來的。」
「等天亮了再說。」
朱老二咽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他把頭轉向徐遠的方向。
他看不見徐遠,但他知道徐遠在那裡,靠在大廳最裡面的石壁上,端著槍,一動不動。
「四爺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「怎麼辦?」
徐遠沒有回答。
他在算。
洞口外面四五個人,都有槍。
洞口窄,只能容一個人走。
他們現在衝出去,第一個出去的肯定挨槍子。
不衝出去,等天亮了,外面的人越來越多,裡面的人越來越清醒。
到時候前後夾擊,更跑不掉。
大廳里的人質,也開始不老實了。
他們被捆著手腳,但他們的嘴沒有被堵嚴實,有人在用舌頭把嘴裡的布往外頂。
一點一點地,像蛇在蛻皮。
有人已經把布頂出來了。
但沒有喊,他們在等,等一個機會,等外面的人衝進來的時候,他們再喊,再掙扎,再從裡面往外沖。
到了那個時候,徐遠他們就算不被外面的人打死,也會被這些人纏住,拖死。
徐遠的手指頭在扳機護圈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篤,篤……
兩難。
前有堵截,後有內亂。
衝出去是死,不衝出去也是死。
瓮中之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