必須衝出去。
但衝出去就要有傷亡。
徐遠在腦子裡把洞口的地形又過了一遍。
洞口窄,只能容一個人走。
外面四五個人的槍口都對著洞口,他這邊第一個人衝出去,對面一輪齊射,必死無疑。
這山洞裡能擋子彈的東西,也就那幾張木桌木凳,木頭板子。
土槍的散彈也許能擋一擋,但對面手裡不全是土槍。
他聽見過槍栓拉動的聲音……
「咔嚓」,「咔嚓」的,清脆得很。
那是正經步槍的聲音。
木桌木凳可擋不住步槍子彈。
第一個人死,第二個人跟上,趁對面換彈的時候開槍。
運氣好能打死一個,運氣不好打不死。
對面有五個人,打死一個還剩四個。
四把槍對著洞口,第二個人也活不了。
第三個人再上,再開槍,再打死一個。
用三條命換兩個,換完了還剩三個。
洞裡還剩八個人,對三個,能打。
但那三條命,是朱老二的人,是湯家的獵戶,是他帶出來的弟兄。
徐遠的眉頭擰了一下。
他在前世學過一門課,叫「傷亡評估」,算的是完成任務需要犧牲多少人,犧牲得起多少人。
那是打仗,是命令,是不得不服從的東西。
但現在不是前世,這些人也不是他的兵。
他們是跟著他來平匪患的,不是來送死的。
他要是讓誰去堵那個槍眼,誰去?
朱老二?
還是那九個獵戶里的哪一個?
誰都不願意死。
徐遠睜開眼睛,在黑暗中往下看了一眼。
地上那些被捆著的黑風寨土匪,還在掙扎,嗚嗚地叫著,像一群被裝在籠子裡的老鼠。
他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弧度不大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不是笑,是一種「既然有人要死,那就該死的人去死」的冷。
他蹲下來,從地上摸到最近的一個土匪。
那人被捆著手腳,嘴裡塞著布,蜷縮在地上,像一條被裝進麻袋的豬。
他感覺到了徐遠的手,身體猛地一僵,然後開始拼命地扭,用腦袋撞地,發出「咚咚」的聲響。
徐遠沒有管他,一把抓住他背後的繩子,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。
那人站不穩,身子晃了幾下,被徐遠按住了。
「朱老二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在。」朱老二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,不遠,就在他左邊幾步遠的地方。
「把外面的人引過來,你對付寨子裡的,別讓他們靠近就行。」
朱老二愣了一下。
「四爺,您一個人去?」
徐遠沒有回答。
他把手裡那個土匪推了一把,推到洞口方向的通道口,讓他靠在石壁上。
那人站不住,靠著石壁往下滑。
徐遠一隻手撐著他,另一隻手從腰後抽出獵刀,割斷了腳上的繩子,只留手上的。
「四爺,您這是……」朱老二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他聽出來了,那語氣里的東西不一樣了。
不是怕,是驚。
徐遠沒有解釋。
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根早就準備好的麻繩,繩頭繫著油燈,他試了試,系得很緊。
他把那人推到洞口,自己蹲在他身後,一手扶著那人的肩膀,一手端著手裡的駁殼槍。
外面的人還在等。
他們不急,他們在熬。
徐遠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氣在肺里壓了一秒,然後猛地推了一把。
那個被捆著的土匪從通道里竄了出去,踉踉蹌蹌的,像一隻被趕出窩的兔子。
洞口外面幾乎是同一瞬間就炸了……
「有人!」
「打!」
砰!
砰!
砰!
槍聲在洞口炸開,像有人拿大錘砸在鐵板上,悶悶的,沉沉的,在山洞裡來回地盪。
子彈打在那個人身上,打得他的身子猛地一抖,往前栽了一下,又被打得往後一仰。
血從傷口裡噴出來,在黑暗中看不見,但能聽見血打在石壁上的聲音。
「噗噗噗」的,像有人往牆上潑了一盆水。
他在往地上倒。還沒倒下去。
徐遠在他身後已經站了起來。
他把駁殼槍架在那個人的肩膀上,槍口從那個人的腋下伸出去。
借著洞口外面傳來的微弱天光……
天快亮了。
他看見。
不是看清了臉,是看見了位置。
洞口外面,左邊一棵樹後面蹲著一個人,右邊一塊石頭後面趴著一個人。
正前方,一棵大松樹底下,站著一個人,手裡端著槍,槍口還在冒煙。
三個人,三個位置。
徐遠的槍響了。
不是砰的一聲,是砰砰砰,三聲,連著的,快得像放鞭炮。
駁殼槍的槍口在黑暗中噴出一團一團的火,橘紅色的,亮得刺眼。
第一槍打在正前方那個人的胸口上,那人身子一歪,往後倒,手裡的槍飛了出去。
掉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第二槍打在左邊那棵樹後面的人的肩膀上,那人「啊」了一聲,從樹後面摔了出來。
趴在地上,一動不動。
第三槍打空了。
他沒有瞄準右邊那個人,右邊那個人在他開槍的時候,已經縮回了石頭後面。
子彈打在石頭上,火星四濺,石屑飛得到處都是。
「四爺!」朱老二的聲音從大廳里傳出來,又急又驚。
徐遠沒有回答,沒有停。
他從那個已經死透了的土匪身後竄了出去,竄出了洞口,身子往地上一滾,滾到了左邊那棵樹後面。
那個被他打中肩膀的人還趴在地上,在喘氣,血從肩膀上的窟窿里往外涌,染紅了半邊棉襖。
徐遠沒有管他,從樹後面探出半個腦袋,往右邊那塊石頭看了一眼。
石頭後面有人。
他聽見了喘氣聲,很急,很粗,像一隻被堵在洞裡的兔子。
徐遠把駁殼槍換到左手,從腰後抽出獵刀。
他從樹後面閃了出來,不是往右邊那塊石頭去的,是往前跑,蛇形,左一下右一下,快得像一陣風。
右邊那塊石頭後面的人聽見了腳步聲,從石頭後面探出腦袋,槍還沒端起來,徐遠已經到了他跟前了。
左手一掌砍在他手腕上,槍脫了手,掉在地上。
右手的獵刀架在他脖子上,刀刃貼著皮膚,冰涼冰涼的。
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圓,瞳孔縮得像針尖。
他的嘴張著,想喊,喊不出來。
身子在抖,抖得像篩糠,牙關咯咯地響。
「別動。」
徐遠說了兩個字,聲音不大,但很沉,像石頭砸在地上。
也像是死神,最後的宣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