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家寨子從來沒這麼熱鬧過。
天還沒亮透,寨子裡的人就開始忙活了。
有人從地窖里搬出了幾罈子老酒,壇口封著紅布,布上落了一層灰,是存了好些年的東西。
有人在殺雞宰鴨,褪了毛的雞鴨白花花地碼了一排,掛在架子上瀝水。
有人在切肉,案板上的肉堆得小山一樣高,刀起刀落,篤篤篤篤,又快又密,像下雨。
大廳里擺了好幾桌。桌子是拼起來的,不夠大就兩張拼一張,不夠平就在桌腿底下墊石頭。
桌上鋪了藍花布的桌布,邊角被風吹得翹起來,用碗壓著。
碗碟是一套一套的,有青花的,有白瓷的,有新買的,有用了十幾年的,邊沿磕了缺口也不在乎。
湯子明坐在主位上,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棉袍,領口鑲著黑色的毛領,光頭在油燈的光里反著光。
臉上的笑容比前幾天大了不少,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。
連那道橫肉都跟著往上提了提。
他旁邊坐著湯清風,黑色棉襖,領口扣得緊緊的,狗皮帽子放在桌上,露出那道從眉梢拉到顴骨的刀疤。
他手裡端著酒碗,沒喝,手指頭在碗沿上一下一下地敲。
二當家的椅子還是空著,人還沒回來。
徐遠的椅子在右邊,那張顏色稍淺、漆面沒那麼亮的太師椅。
但今天椅子上鋪了一張虎皮,虎頭朝下,四肢攤開,張著嘴,露著牙,威風凜凜。
虎皮是湯子明從自己屋裡搬出來的,是他在前幾年打的最好的一張,毛色發亮,油光水滑,一直沒捨得用。
徐遠走進大廳的時候,幾十雙眼睛同時看了過來。
有人喊「四爺」,有人端起了酒碗,有人從椅子上站起來,有人沒動但點了點頭。
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,有的近有的遠,有的高有的低,比上次喊的實在多了。
上次是不得不喊,這次是心服口服的想喊。
朱老二跟在他身後,腰板挺得比平時直。
他的刀疤上還貼著膏藥,但走路的步子穩了,不像早上在洞口時那樣晃了。
那九個人也跟在他後面,有人換了新衣裳,有人把沾了血的棉襖脫了換了件舊的。
有人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灰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徐遠走到那張鋪了虎皮的太師椅前,坐了下來。
椅子還是那把椅子,坐上去吱呀一聲響,跟上次一樣。
但虎皮墊在屁股底下,軟了,厚了,舒服了。
湯子明端起酒碗,站起來,大廳里安靜了。
他的目光從左掃到右,從右掃到左,在那幾十個人的臉上過了一遍,然後清了清嗓子。
「兄弟們。」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沉,在山洞裡來回地盪,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。
「黑風寨,滅了!」
他把「滅了」兩個字說得很重,像是在宣布一件等了很久的事。
大廳里沒有聲音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端碗,有人屏住了呼吸。
黑風寨的名頭,他們都知道。
不是小門小寨,是真和湯家寨子實力差不多的存在。
幾十號人,幾十條槍,地盤不大,但硬得很,打了幾年都沒打下來。
湯家這些年攀上了林業局,勢頭才逐漸壓過一些、
但黑風寨也在找靠山,而且聽說已經找到了,是什麼人沒說。
但從湯子明最近越來越緊的眉頭裡,誰都能看出來,這事不簡單。
湯子明不想等。
趁黑風寨還沒徹底站穩腳跟,扼殺在搖籃里。
但他沒有趁手的人。
二當家的不在,三當家的要看集市,寨子裡能打的就那麼些人。
守寨子還勉強夠用,去打黑風寨,他不敢派。
剛好徐遠來了。
一個外人。
有實力,有本事,但不服眾,還不是湯家的心腹。
讓徐遠去,最合適。
死了,湯家不損失什麼。
成了,黑風寨沒了,湯家少了一個勁敵。
湯子明想到這裡,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。
他把酒碗舉起來,朝著徐遠的方向晃了晃,碗裡的酒液盪了一下,濺出來幾滴,落在桌上,暈開一小片。
「徐兄弟,我就知道,這點小事你隨便就能辦到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笑,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溝。
但大廳里那些老人都聽得出來,「這點小事」四個字有多重。
黑風寨不是小事,是湯家幾年都沒啃下來的硬骨頭。
徐遠一個新來的,帶著十個人,一夜之間,把黑風寨連鍋端了。
這不是「隨便就能辦到」的事,是湯家上下誰都辦不到的事。
湯子明喝了酒,喉結上下動了兩下,把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咚的一聲響。
然後他拍了拍手,朝旁邊站著的一個人揮了一下。
那人點點頭,轉身出去了。
不一會兒,幾個人抬著東西走了進來。
先進來的是兩個獵戶,抬著一個大木箱子。
箱子是松木的,原色,沒上漆,用麻繩捆著。
他們把箱子放在大廳中間的地上,解開繩子,掀開蓋子。
油燈的光照進箱子裡,照出一片暗沉沉的金屬光澤……
槍!
三八式步槍,三把,槍管擦得鋥亮,在油燈的光里泛著藍幽幽的光。
獵槍,五把,木質的槍托被手汗浸得油亮亮的。
還有一堆土槍,七八桿,摞在一起,像一堆廢鐵。
後面的人抬著彈藥箱,兩個,沉甸甸的,壓得扁擔彎了。
箱子打開,子彈、火藥、彈殼,滿滿當當的。
再後面的人抬的是糧食,麻袋裝的,一袋一袋地摞在地上,摞了七八袋。
袋口扎著麻繩,從縫隙里能看出是大米和玉米面。
還有人手裡拎著鹽、布、煤油、火柴,都是黑風寨從附近村子裡搶的,還沒來得及用。
最後一個人端著一個托盤,托盤上放著一個布袋子。
袋子不大,但鼓鼓囊囊的,袋口扎著麻繩。
那人把托盤端到徐遠跟前,湯子明伸手把布袋子拿起來,在手裡掂了掂,扔到徐遠懷裡。
徐遠接住,解開麻繩,往袋口裡看了一眼。
票子,十塊一張的,還有幾塊零的,疊得整整齊齊的,碼在袋子裡,滿滿一袋。
他沒數,但能看出來,比上次朱老二給他的那袋多多了。
湯子明把兩手一攤,臉上堆著笑,嘴角往上扯著,扯出一個大大的弧度。
「徐兄弟,這是你應得的。」
「槍你帶走,子彈你帶走,錢你帶走。」
「糧食和布匹,你要是缺,也儘管拿。」
徐遠把錢袋子放在桌上,把箱子裡的三八式步槍拿起來看了一眼,槍膛新得很,保養得不錯。
他把槍放下,點了點頭。
湯子明看著他點頭,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,轉過身,朝大廳里的人喊了一聲。
「來,兄弟們,敬四爺一碗。」
大廳里的碗碰碗的聲音響成一片,叮叮噹噹的,混著酒液濺出來的聲音,混著有人被辣得直咧嘴的聲音。
有人喊「四爺」,有人喊「敬四爺」,有人沒喊但把碗舉得高高的。
但徐遠端起碗,卻沒喝酒。
他看著湯子明,語氣反而變冷,和大廳內的氣氛,格格不入。
「大當家的,喝酒之前,我覺得有些事情,應該說一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