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子明沒反應過來,臉上還掛著那堆笑。
他端起酒碗,又喝了一口,酒液從碗沿溢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他用袖子擦了一把,笑呵呵地看著徐遠。
「什麼事情,徐兄弟你儘管說。」
「咱們現在是一家人了,有什麼話不能講的?」
他把「一家人」三個字咬得不輕不重,像是在提醒徐遠,也像是在提醒大廳里那些人。
「湯老大,我想說的是……」
徐遠的聲音不大,語速不快不慢的,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。
「我有本事,而且不傻。」
湯子明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「我知道這次『平匪患』的目的,是排除異己。」
大廳里的空氣一下子緊了。
像是有人把一根繩子套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,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收緊。
有人低下了頭,有人把目光移開了,有人把手裡的酒碗悄悄地放在了桌上,不敢發出聲音。
湯清風的手指頭在碗沿上停住了,不敲了。
他的眼睛盯著徐遠,瞳孔縮了一下,又放大了,嘴唇動了一下,想說什麼,又咽回去了。
「我本不想髒了自己的手,去幹這種活。」徐遠繼續說。
「但我更不想讓你們覺得,我徐遠是傻子。」
大廳里的氣氛驟降。
沒有人說話,沒有人動,連呼吸都壓得極低。
那些站在後面的獵戶,有人把手不自覺地摸到了腰後的刀柄上,又鬆開了。
有人把端著的酒碗放下了,碗底磕在桌上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有人往後退了半步,靠在牆上,像是想離那張桌子遠一點。
朱老二站在徐遠身後,他的臉色白得像紙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,在油燈的光里亮晶晶的。
他的手指頭在發抖,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
他在山裡活了這麼多年,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湯子明說話。
從來沒有。
徐遠沒有看朱老二,沒有看湯清風,沒有看大廳里任何一個人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著湯子明,看著那雙越來越冷的小眼睛,看著那張從笑變成沉的臉。
「我滅了黑風寨,是告訴你們我有實力。」
「但我不喜歡被人利用。」
他頓了頓,把目光從湯子明臉上移開,往大廳里掃了一圈。
那些被他掃到的人,有人低下了頭,有人把目光移開了,有人往旁邊讓了讓。
他的目光掃了一圈,又收回來,重新落在湯子明臉上。
「如果誰惹我不開心,那黑風寨,就是榜樣。」
這幾個字落下來的時候,大廳里連呼吸聲都停了。
那是一種連空氣都凝固了的安靜,像是什麼東西被繃到了極限,再繃一點就要斷了。
油燈的火苗在石壁上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,像是在發抖。
「湯老大,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」徐遠的逼問聲再度響起。
湯子明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坐在主位上,手裡還端著那碗酒,酒已經涼了,他端了太久,碗壁上的溫度都沒了。
他的眼睛看著徐遠,看了好幾秒鐘,那幾秒鐘長得像是過了好幾年。
大廳里的幾十個人都在等他說話,等他拍桌子,等他摔碗。
甚至等他說:「來人,把這傢伙給我拿下……」
湯清風的嘴角往下撇著,撇得比剛才更厲害了。
那道刀疤在油燈的光里像一條蜈蚣,趴在他臉上,一動不動。
他的手已經從碗沿上移開了,放在膝蓋上,攥著拳頭,拳頭裡攥著一把汗……
湯子明看著徐遠,手指頭在椅子扶手上慢慢地鬆開了,又攥緊了,又鬆開了。
他的腦子裡在轉,轉得飛快,比剛才徐遠說話的時候還快。
他在算,算他和徐遠之間的距離。
不到七步。
他從主位到徐遠那張鋪了虎皮的太師椅,不到七步。
他雖然沒見過徐遠的槍法。
但他聽徐遠在黑風寨洞口,三槍打死一個打傷一個,槍槍見血,彈不虛發。
就知道絕對不一般!
七步以外,槍快……
七步以內,槍又准又快!
他如果一聲令下,和徐遠魚死網破。
他敢保證,以徐遠的實力,絕對能在手底下的人開槍之前,先要了他的命。
湯子明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,咽了一口唾沫。
他嘴角往上扯,扯出一個大大的弧度,扯得眼角的皺紋都擠成了溝,扯得那道橫肉都跟著往上提了提。
但跟剛才不一樣了,剛才的笑是發自心底的、帶著幾分真誠的笑。
現在的笑是貼上去的,是粘上去的,風一吹就會掉,手指頭一戳就會破。
「明白,徐兄弟的意思,我當然明白。」
「呵呵,不瞞你說,這次的事都是林業局的人非要我乾的。」
「我也是沒辦法。」
他把「林業局」三個字咬得不輕不重,像是在推,又像是在擋。
他把兩手一攤,肩膀一聳,臉上露出一種「我也是被逼的」的表情。
那表情做得恰到好處,不誇張,不刻意,像是在說一件真事。
徐遠看著他,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聽出來了,湯子明這話半分糊弄,半分給台階下。
推到林業局身上,他總不能去問林業局吧?
他連長白山這片林業局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。
而且就算去問了,林業局的人會認嗎?
不會。
這是山裡的規矩,有些話只能說到這裡,點到為止,不能再往下問了。
徐遠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,虎皮墊在屁股底下,軟軟的,厚厚的,舒服得很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碗,碗裡還有小半碗酒,酒已經涼透了。
他端起來,喝了一口,酒液涼得扎牙,他皺了皺眉,咽下去了。
「明白就好,湯老大。」
他把碗放下,手指頭在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,篤,篤。
「不是什麼髒活,我們都要接的。」
他的語氣不重,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在劃清界限。
你湯子明有你的難處,我徐遠有我的底線。
髒活,別往我身上推。
湯子明聽見這話,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。
他端起酒壺,站起來,繞過桌子,走到徐遠跟前,彎著腰,給他倒了一碗酒。
酒液從壺嘴裡流出來,咕嘟咕嘟的,在安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響。
他倒得很滿,滿到酒液在碗口鼓起一個弧形,再多一滴就要溢出來。
他把酒壺放下,拍了拍徐遠的肩膀。
「明白,明白。」
他笑了兩聲,聲音不大,但很實在。
他轉過身,走回自己的座位,坐下來,端起酒碗,朝大廳里的人舉了一下。
「來,兄弟們,喝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