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後。
湯家寨子。
大廳里已經坐了人。
四張太師椅並排擺著,主位上是湯子明。
挨著他左邊的是湯清風。
最右邊那張鋪了虎皮的椅子空著,徐遠還沒到。
最左邊那張一直空著的太師椅上,今天坐了人。
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,從袖筒里抽出一把摺扇,「唰」的一聲抖開了。
扇面是白色的,紙面上畫著幾竿墨竹,竹葉疏疏朗朗的,錯落有致。
扇骨是竹子的,磨得油亮亮的,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暗紅色的光。
他拿著扇子輕輕搖了搖,扇得他額前的幾縷頭髮微微飄起來,在油燈的光里一顫一顫的。
湯子明是光頭,膀大腰圓,往那一坐像一堵牆,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蠻勁兒。
湯清風是墨鏡不離臉,嘴角往下撇著,像一把彎過來的鐮刀,陰冷陰冷的。
湯浩然不一樣,他瘦,臉長,下巴尖,顴骨高,嘴唇薄。
坐在太師椅上不像是占山為王的土匪,倒像是學堂里教書的先生。
摺扇在手,不急不慢地搖著,說話的腔調也比另外兩個慢半拍。
正是湯家二爺,湯浩然!
湯子明看著他,臉上的笑容比平時大了不少。
他端起桌上的酒碗,朝湯浩然舉了一下。
「二弟,這一趟辛苦你了。」
湯浩然端起酒碗,喝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「大哥,這一趟,不白跑。」
湯子明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哦?有什麼收穫?」
「大哥,我這次下山,接觸了一個大家族。」
「在咱們東北這一片,那是數一數二。」
「常家!」
湯浩然把這兩個字說得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又清楚又實在。
湯子明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常家,他聽過。
不是在山裡聽的,是早些年還沒上山的時候,在山下聽的。
那時候他還是個半大小子,跟著爹在鎮上賣皮子,就聽人說過……
東北這一片,之前是老張家說了算。
後來改革以後,常家算得上有頭有面。
不是官府,勝似官府。
不是軍隊,手裡有槍。
做生意的,當官的,跑江湖的,誰見了常家的人都得客客氣氣的。
得罪了常家,在這片地界上就別想混了。
「常家?這是棵大樹啊!」湯清風把墨鏡往上推了推,眼神放光。
「他有沒有說讓咱們做什麼?」
湯浩然把摺扇抖開了,搖了搖。
「常家急需能打探周圍各個山頭,對這片地界十分熟悉的。」
「似乎……是在找什麼人。」
湯子明眉頭一皺:「熟悉地界的?」
「還找人?」
「什麼人能讓這樣的家族興師動眾?」
他想不明白,常家這樣的家族,有錢有勢有人有槍!
要找什麼人找不到?
用得著跑到這深山老林里來,找一個山裡的獵戶幫忙打探?
湯浩然搖了搖頭,把摺扇放在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「不清楚。」
「但肯定不簡單。」
「現在唯一能確定的,是個女人,而且有丈夫。」
湯清風一聽這話,嘴角往下撇了撇,撇得比剛才更厲害了。
他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,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揣進袖筒里,縮了縮脖子,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。
「這不跟沒說一樣嗎?」
「這山頭裡百分之八十的女人都有丈夫。」
「山里沒男人,能活得下去?」
「這點消息找個屁。」
「就沒別的有用的風聲嗎?」
湯浩然緩緩道:「有,但是不多。」
「只知道名字。」
「丈夫的名字好像叫……」
「四爺到!」
門外傳來一聲喊。
緊接著腳步聲從通道里傳進來,鞋底踩在石板上,發出「踢踏踢踏」的聲響。
徐遠從通道里走了出來。
虎皮大衣披在身上,黃褐色的毛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光,像一團火從暗處燒出來。
腰後別著駁殼槍,背上背著三八式步槍,獵刀插在腰帶上,刀柄在油燈的光里閃著暗沉沉的亮。
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睛從大廳里那些人臉上掃過去,掃過湯子明,掃過湯清風。
掃過那些站在後面的獵戶,最後落在湯浩然臉上,停了一下。
湯浩然也在看他。
那雙不大但很亮的眼睛從徐遠臉上掃過去,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湯子明已經從椅子上站起來了,笑著朝徐遠招手,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出來了。
「來來來,徐兄弟,我給你介紹一下。」
他指了指湯浩然,手掌攤開,像是在捧著一件寶貝。
「這是我二弟,湯浩然。」
他又指了指徐遠,手掌往徐遠那邊一攤。
「二弟,這是徐遠,徐兄弟。」
「咱們湯家新來的四當家!」
「你可別小瞧徐兄弟,黑風寨那群人,就是他帶朱老二滅的。」
湯浩然的眉頭挑了一下。
他把摺扇放在桌上,從椅子上站起來,朝徐遠拱了拱手。
「哦?」
「黑風寨那群人,可是幫不好對付的。」
「這位兄弟,厲害啊。」
湯子明笑著在旁邊站著,看看湯浩然,又看看徐遠,臉上的笑容又大了幾分。
他伸手拍了拍徐遠的肩膀,又拍了拍湯浩然的肩膀,像是要把兩個人往一塊湊。
「坐坐坐,都坐,坐下說。」
徐遠走到最右邊那張鋪了虎皮的太師椅前,坐下來。
湯浩然也坐下了,重新翹起二郎腿,把摺扇拿起來,在手裡扇了扇。
「對了二弟,你剛才說,名字是什麼?」
湯浩然剛想開口,眉頭猛地皺起。
忽然把手裡的摺扇往桌上一拍!
「啪」的一聲,不重,但很脆,在大廳里響得格外清楚。
湯浩然的眼睛盯著徐遠,瞳孔縮了一下,又放大了。
「兄弟,你……叫徐遠?」
他把這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又像是從嗓子眼裡挖出來的。
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湯子明皺了皺眉,把酒碗放下,碗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咚的一聲響。
他看著湯浩然,又看了看徐遠,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「怎麼了?二弟,你認識?」
湯浩然沒有回答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氣在肺里壓了一會兒,慢慢吐出來。
他看著湯子明,眼睛裡的光從亮變成了暗,從暗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像是謹慎,又像是擔心。
「大哥。」
「常家讓我找的人,好像也叫徐遠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