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大半,悶得人喘不上氣。
站在後面的獵戶,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,有人手裡的酒碗端在半空中忘了放下。
有人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,又飛快地移開了。
沒有人說話。
但那幾十雙眼睛都在看徐遠。
湯子明最先反應過來。
他把手裡的酒碗放下,身子往前傾了傾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光頭在油燈的光里反著光。
他看著徐遠,上上下下地看,像是第一次見他。
「徐兄弟,你之前接觸過常家嗎?」
徐遠搖了搖頭:「從沒聽說過。」
他的語氣很平,跟平時說話沒什麼兩樣,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。
湯清風靠在椅背上,墨鏡對著徐遠的方向,一動不動。
湯子明看了看湯清風,又看了看徐遠,把身子往後一靠,靠在椅背上。
「徐遠這個名字挺大眾的。」
「是不是同名的?」
湯浩然坐在椅子上,摺扇在手裡轉了兩圈,沒打開。
他的眉頭擰著,那皺紋不深,但很細,像刀刻出來的。
他看著徐遠,看了好幾秒鐘,然後點了點頭。
但那個「點」的動作很輕,輕到像是在試探,像是在猶豫。
「也有可能。」
「畢竟長白山這片的山脈很大,不說近百家獵戶,山下還有好幾個村。」
「和徐兄弟同名,也不是沒有可能。」
徐遠靠在虎皮上,好奇的問道:「常家找到這個徐遠後,接下來要做什麼?」
湯浩然搖了搖頭。
「這個他們沒告訴我。」
「只是讓我找人,找到人告訴他們消息。」
「不過徐兄弟你和常家從未接觸過,想必他們找的人,不是你。」
這話一出,大廳里的空氣鬆動了一些。
湯子明臉上的笑容重新浮了上來,像是潮水重新漫上沙灘,把那片露出來的石頭又蓋住了。
他端起酒碗,朝湯浩然舉了一下。
「來,二弟,這一趟辛苦你了,給你接風!」
湯浩然也端起了酒碗,碗沿碰了一下,發出「叮」的一聲脆響。
兩個人仰頭喝了一大口,湯子明喝得猛,酒液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一把。
湯浩然喝得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在品,又像是在想事情。
大廳里的碗又碰了起來,叮叮噹噹的,混著酒液濺出來的聲音,混著有人被辣得直咧嘴的聲音。
有人開始划拳,有人開始灌酒,有人扯著嗓子說話……
幾個小時後,接風宴結束。
徐遠站起身開口道:「我先回家了。」
湯子明點點頭:「徐兄弟慢走。」
「四爺慢走。」有人喊了一聲。
徐遠沒轉身離開,腳步聲越來越遠,越來越輕,最後聽不見了。
……
大廳里的人散得差不多了。
有人喝多了,被人攙著回去了。
有人沒喝多,但走得比喝多的還快。
有人在收拾桌上的碗碟,把剩菜倒進一個盆里,碗摞在一起,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。
有人在掃地,掃帚在地上劃拉著,發出「沙沙」的聲音。
有人把油燈一盞一盞地吹滅,大廳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,從亮堂變成了昏黃,從昏黃變成了暗紅。
湯清風把摺扇一合,正要走。
湯子明突然拉住了他!
他的手揣在袖筒里,縮著脖子,靠在椅背上,像一條盤起來的蛇。
湯子明的臉上沒有笑了。
他開口了,聲音壓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。
「二弟,你告訴我。」
「這個徐遠,是不是常家要找的人!」
湯浩然臉色疑惑:「大哥,不是你說這個徐遠,可能是同名同姓的嗎?」
「現在怎麼會……」
湯子明搖了搖頭,把手從湯浩然袖子上鬆開,油燈的光照在他光頭上,反出一片暗沉沉的亮。
他的臉上沒有笑了,那道橫肉往下垮著,整張臉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,沉得很。
「二弟,咱們湯家在這片地界待了幾十年。」
「山前山後,溝里溝外,哪個村、哪戶人家、姓什麼叫什麼。」
「咋可能不清楚?」
「真有叫徐遠的獵戶,我早就知道他在哪了。」
「片山里,沒有第二個叫徐遠的人。」
「我剛剛,只是找了個藉口。」
湯浩然點了點頭。
「大哥,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只是剛剛見你替他開脫,才沒有揭穿。」
湯浩然把身子往前傾了傾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看著湯子明。
「其實我剛剛,也隱藏了一些消息。」
湯子明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,等著湯浩然往下說。
「常家讓我找到徐遠後……」
「直接殺了!」
「連同他的家人,一個不留。」
湯子明的臉色一皺。
「下手這麼狠?」
「這是多大的仇?」
湯浩然搖了搖頭,摺扇在手裡轉了一圈,又停住了。「不知道。」
「常家沒說這個。」
「但常家答應,事成之後,長白山這片,咱們湯家當老大。」
他頓了頓,把「老大」兩個字咬得很重。
「是真正的老大!」
湯清風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傾,墨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。
他那張一直陰著的臉突然有了活氣,嘴角也不往下撇了,聲音比平時高了不少。
「這是好事啊!」
「大哥,讓二哥趕緊把消息告訴常家吧!」
湯子明沒動。
他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搭在扶手上,臉上那道橫肉往下垮著。
湯清風等了幾息,見湯子明不說話,又往前傾了傾身子。
「大哥?」
「等等。」湯子明說了兩個字,聲音不大。
但那兩個字像是兩塊石頭,砸在地上,把湯清風的話堵了回去。
湯子明在想。
常家的實力,他當然知道。
東北這片地界,常家說一句話,比任何人說一百句都管用。
做生意的,當官的,跑江湖的,誰見了常家的人都得客客氣氣。
如果常家真出力,湯家當長白山的老大。
易如反掌。
這片山有多大?
從南到北幾百里,從東到西幾百里。
山裡的獵戶、山下的村子、大大小小的寨子,十幾股勢力攪在一起,誰也不服誰。
湯家在這片山立了三輩子,也就管著自家門口這一畝三分地。
出了這個範圍,誰認識你湯家是哪根蔥?
可常家不一樣。
常家要是肯伸手,那些不服的寨子,不用湯家動手,常家一句話就能壓下去。
但他不信空頭支票。
他在山裡活了大半輩子,見過太多人把話說得天花亂墜,最後連個屁都沒兌現。
「事成之後……」
「呵呵。」
這四個字是最靠不住的。
事成之後的事,誰知道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