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上,那二十個人的隊伍出現在了視野里。
他們走得很穩,不快不慢的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
隊形散得很開,前後左右都拉開了距離,每個人之間的間隔至少三米以上.
即使有人踩中了陷阱,也不會波及旁邊的人。
最前面的那個人是劉鐵柱,手裡端著五六式,槍口微微朝下,但手指頭一直搭在扳機護圈上。
他的目光不停地在兩邊的林子裡掃動,每走幾步就停頓一下.
像是在用眼睛把前面的路一寸一寸地摸過去。
湯子明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「這批人……跟上次那幫不太一樣。」
湯浩然也在看,他的摺扇停住了,沒有再扇,攥在手裡攥得緊緊的。
「他們走路的姿勢不一樣。」
「是訓練過的。」
「而且你看他們的隊形,散得很開,陷阱最多只能傷到一兩個人。」
湯子明沒有說話,但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一些。
他把目光從山路上收回來,看了一眼寨牆下面那些獵戶,又看了一眼兩邊的山坡.
確認所有人都已經到位了。
然後他重新看向山路,聲音壓低了半度。
「不管他們是什麼人,進了長白山,就是咱們的地盤。」
「傳話下去,等他們進了伏擊圈再打。」
「別著急。」
消息從寨牆上往下傳,一個傳一個,壓著嗓子,像風一樣在石頭和樹叢之間穿梭。
「大當家說了,等進了伏擊圈再打。」
「別著急。」
「聽信號。」
山路上,劉鐵柱的腳步忽然慢了一下。
他停了下來,蹲下身子,伸手撥開面前一叢枯草,露出下面一根繃緊的藤條。
藤條一頭連著地面,一頭延伸到旁邊的草叢裡,草叢深處隱約能看見一根削尖的木樁。
劉鐵柱看了一眼,然後用匕首把那根藤條割斷了,木樁彈了一下,落在地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站起來,朝身後打了個手勢。
「有陷阱。」
「注意腳下。」
隊伍繼續前進,但比剛才更慢了,每走幾步就有人蹲下來撥開草叢檢查地面。
劉鐵柱走在最前面,他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兩邊的山坡,像一隻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狼。
山坡上的灌木叢里,湯清風的槍口已經抬了起來,槍管從枝葉之間伸出去,瞄準了劉鐵柱的後背。
他的手指頭搭在扳機上,但沒有扣下去。
他在等信號。
等湯子明那邊發出來的信號,一聲鳥叫,或者一塊石頭從寨牆上扔下來,或者別的什麼。
可信號一直沒來。
湯清風皺了一下眉,他側過頭,透過灌木叢的縫隙往寨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湯子明站在寨牆上,一隻手舉著,但沒有落下來。
他的臉上也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不對勁。
劉鐵柱在山路上停住了。
不是蹲下檢查陷阱的那種停,而是整個人站住了,像一棵栽在路中間的樹,不動了。
他把手裡的五六式半自動步槍端了起來,槍口朝向山坡的方向,那個方向,正是湯清風藏身的位置。
湯清風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。
不可能。
他藏得很好,身上披著草編的偽裝網,連臉都用泥巴抹過。
從山路上往上看,他就是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。
劉鐵柱不可能看見他。
可劉鐵柱的槍口就對著他。
不僅是對著他,而且還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,精確地指向了他藏身的那叢灌木的最右側……
那裡剛好是他露出半邊肩膀的位置。
湯清風的後背一陣發涼。
他沒有動,連呼吸都屏住了,整個人縮在灌木叢後面,像一塊真正的石頭。
劉鐵柱沒有開槍。
他只是端了一會兒槍,然後慢慢放下了,像是確認了什麼,又像是什麼都沒發現。
他轉過頭,朝身後打了個手勢。
「右邊山坡,十點鐘方向,灌木叢後面,有人。」
「兩個。」
他說話的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山路上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後面那些戰士的耳朵里。
隊伍里沒有人說話,但有人微微調整了槍口的方向。
有人側身往山坡上走了兩步,有人蹲下來,把槍架在一塊石頭上。
動作很輕,很穩,像是做過一千遍一樣。
湯清風在灌木叢後面咬著牙。
他被發現了。
劉鐵柱不僅發現了他,還準確地報出了他身邊那個獵戶的位置。
可他不明白。
這個人是怎麼看見他的?
他藏得那麼好,連動都沒有動過。
山坡的另一邊,湯浩然蹲在一棵松樹的樹杈上,弓已經拉開了,箭尖對準了山路中間那個戰士的後腦勺。
他的手指頭搭在弓弦上,正要鬆手……
那個戰士忽然側了一下頭,像是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,整個人往旁邊滾了出去。
湯浩然的箭射空了,嗖的一下釘進了剛才那個戰士站的位置,箭尾嗡嗡地顫著,插在泥地里。
他還沒來得及搭第二支箭,就聽見一陣風聲從頭頂掠過。
一顆子彈打在他蹲著的那根樹枝上,碗口粗的樹枝被打斷了半截,碎木屑濺了他一臉。
湯浩然整個人從樹上滑了下來,摔在下面的草叢裡,肩膀磕在一塊石頭上,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他爬起來的時候,聽見了更多的槍聲。
不是從山路方向傳來的,是從更高的山坡上傳來的。
他抬頭一看,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山壁高處,不知道什麼時候多出了幾個人影。
他們是從山壁側面繞上去的,繞過了湯浩然布下的全部哨位,直接摸到了制高點。
此刻正蹲在岩石後面,槍口朝下,對著湯浩然剛才蹲過的那棵松樹。
如果湯浩然晚跳下來一息,那顆子彈就不是打樹枝了,是打他的腦袋。
湯浩然趴在草叢裡,後背的冷汗瞬間把衣服浸透了。
他打了十幾年獵,在長白山這片林子裡跑了半輩子,從來沒有被人從高處堵過。
這些人是怎麼繞上去的?
他明明在所有的上山路徑上都布了暗哨。
「撤!」
湯浩然吼了一聲,聲音又急又啞,然後他爬起來,弓也顧不上撿了,連滾帶爬地往更密的林子裡鑽。
可他剛跑出去不到十步,腳下一根藤條絆住了他的腳踝,他整個人往前撲了出去,摔在厚厚的松針上。
那是他自己布置的絆索。
他摔下去的時候,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槍響。
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,打在前面一棵松樹的樹幹上,崩下一大片樹皮。
如果他沒有被絆倒,那顆子彈就會正好打在他的後背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