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浩然趴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手指頭摳進泥土裡,指甲縫裡全是泥。
他在長白山跑了半輩子,從來沒有人能把他逼到這個份上。
山口那邊的槍聲也響了。
湯清風終於不再等了,他開了第一槍,瞄準的是劉鐵柱的胸口。
子彈打在劉鐵柱身上,發出「噗」的一聲悶響。
劉鐵柱整個人微微晃了一下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。
防彈衣上多了一個白色的彈痕,像一塊石頭砸在牆上留下了一個印子。
這是把獵槍,距離遠,少說八十米。
殺傷力大打折扣,根本破不了防彈衣的甲。
他抬起頭,看著山坡上那叢灌木,然後端起了槍。
槍聲從山路上響起來,一聲,兩聲,三聲。
三顆子彈幾乎在同一時間打進了那叢灌木,精準地打在了湯清風藏身的那幾根枝條上。
湯清風縮得夠快,可第二顆子彈還是擦過了他的肩膀。
外套被撕開了一道口子,血滲了出來,火辣辣地疼。
他猛地縮回石頭後面,咬著牙,槍口從另一側伸出去又打了一槍。
可子彈根本沒有方向,打在了山路上,激起一小撮塵土。
他身邊那個獵戶就沒這麼幸運了。
一顆子彈從山路方向打上來,精準地穿過灌木叢,打在了那個獵戶的大腿上,整個人栽倒在地!
槍脫了手,捂著腿在地上打滾。
湯清風拽著他的後領子,把人拖進了更深的草叢裡。
可剛把人拖進去,又一排子彈打在了他們剛才蹲過的那塊石頭上!
碎石崩起來,濺了湯清風一臉。
他趴在地上,頭頂的子彈嗖嗖地飛過去,壓得他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寨牆上的湯子明看見底下這一幕,臉色終於徹底變了。
他原本以為這一次跟上次一樣。
設好陷阱、埋伏好槍手,等那些人一進山口就兩面夾擊,把他們打散、打跑。
可這一次完全不一樣。
那些人根本不上當。
陷阱被發現,割斷、拆除、繞過去。
埋伏被識破,槍口提前對準了藏身的位置。
高處被搶占,制高點全落在了對方手裡。
他的人縮在石頭後面、灌木叢里、溝坎底下,連頭都抬不起來。
別說還擊了,連看都看不見對面的人在哪裡。
槍聲還在響,但全是山路方向打過來的。
一陣一陣的,打得又准又穩,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過距離一樣。
山坡上傳來一聲慘叫,又一個獵戶中彈了。
然後又是一聲,從另一個方向傳過來。
湯子明站在寨牆上,看著底下那些縮在掩體後面不敢動的獵戶,看著山坡上幾個正在往後爬的身影。
看著山路中間那二十個端著槍穩步推進的戰士。
他的手攥著寨牆上的木頭垛子,攥得指節泛白。
湯子明站在寨牆上,看著底下的場面越打越亂,心裡那點僥倖徹底涼透了。
他本以為就算打不過,至少也能像上次一樣,靠著地形打幾輪伏擊再撤。
把對方拖在山裡耗上一天半天的。
可這一次,別說耗了,連喘口氣的功夫都沒有。
那些戰士像是長在山裡的一樣,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適的位置上。
每一次開槍都精準地打在人最難受的角度。
他的人縮在石頭後面不敢露頭,露頭就是一顆子彈貼著腦門飛過去。
有人往後爬,剛爬出兩步就被子彈逼得趴了回去。
有人想換個位置,剛站起來就被一槍打在腿上,栽倒在地。
湯子明越看越不對勁。
不是那些戰士打得太好,而是他們打的方式……
他在哪兒見過。
那種預判,那種推進,那種不緊不慢卻步步緊逼的節奏。
像是一張網在一點一點地收緊,每一次推進都卡在對方最難受的時機上。
湯子明的手攥著木頭垛子,攥得指節泛白。
他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像徐遠。
這些人的打法,像徐遠。
那種不慌不忙的從容,那種每一步都算好了的精準……
那種你根本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從哪裡打過來的飄忽……
他在徐遠身上見過!
在黑風寨,徐遠帶著十個人端了三十多人的寨子,一槍沒放。
在林家村,徐遠帶著人夜裡摸進去,活捉了村長全家。
在林業局的飯桌上,徐遠三言兩語就把馮康旭堵得說不出話來。
湯子明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。
他轉過頭,對著身邊一個獵戶吼了一聲:「徐遠呢?」
那獵戶縮在垛子後面,臉色發白,聲音發顫:「大當家,沒看見四爺啊……」
「早上的時候聽說他回家了,後來就沒見著人。」
「快回寨子!讓徐遠來打!」湯子明喊道。
「就憑咱們,不是這幫人的對手!」
……
湯子明帶著人沖回寨子的時候,大廳里已經站滿了人。
獵戶們從山坡上撤下來,有的扶著傷員,有的抬著中彈的同伴,有的空著手連槍都丟了。
灰頭土臉地擠在通道里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湯清風的肩膀還在滲血,外套破了一道口子。
他咬著牙沒有包紮,就那麼攥著槍站在門口,墨鏡下面的臉繃得像一塊鐵。
湯浩然渾身是泥,膝蓋上的褲子磨破了,露出裡面蹭破的皮肉,弓已經丟了,腰間只剩一把匕首。
三兄弟站在大廳中間,互相看了一眼,誰都沒說話。
外面的槍聲還在響,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密集了,一陣一陣的,像是在試探,又像是在等著什麼。
湯子明的目光在大廳里掃了一圈,沒有看到那件虎皮大衣。
他正要開口喊,目光忽然定住了。
大廳最裡面那張虎皮椅子上,坐著一個人。
虎皮大衣披在身上,腰後別著駁殼槍,獵刀插在腰帶上。
手裡端著一桿步槍,正低著頭用一塊布擦拭槍管。
動作不緊不慢的。
油燈的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半邊臉照得亮堂堂的,另外半邊隱在暗處。
湯子明猛地往前走了幾步,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急切。
「徐兄弟!」
「外面那些人,跟上次完全不一樣!」
「兄弟們根本頂不住啊!」
他說話的時候,喘著粗氣,腦門上全是汗,光禿禿的頭頂在油燈的光里泛著油亮亮的光。
湯浩然也跟了上來,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,帶著一種湯子明很少從他嘴裡聽到的凝重。
「徐兄弟,那些人的打法……」
「跟咱們見過的都不一樣。」
「他們像是知道咱們每一步會怎麼走。」
「咱們的陷阱,他們一眼就能看出來。」
「咱們的人藏在哪兒,他們一槍就能打中。」
「這仗沒法打。」
湯清風站在旁邊,沒有說話。
但他沒有反駁,只是把槍換了一個肩膀扛著,嘴角往下撇著,嘴唇抿成了一條線。
徐遠把步槍擦完了,放在膝蓋上,抬起頭看了看面前這三兄弟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這些人不好對付。」
「要想打……」
「就得帶上寨子裡所有的人。」
「破釜沉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