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子明愣了一下。
他轉頭看了看身後那些獵戶。
有的靠在牆上，有的坐在地上，有的正在包紮傷口，有的連槍都丟了！
蹲在角落裡低著頭。
這些人剛才在山坡上被打得連頭都抬不起來，現在一個個臉色煞白，連站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湯浩然站在旁邊，眉頭擰著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他沒有反駁徐遠的話。
因為他在山坡上親身領教過那些人的厲害。
那些人不是靠著人多取勝的，是靠著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、每一槍都打在最關鍵的位置上取勝的。
跟這樣的人打仗，人少了根本沒用，人多了也未必有用。
可徐遠說「得帶上寨子裡所有的人」，這話聽著像是要拼命。
湯浩然看了看徐遠，又看了看湯子明，最後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。
「徐兄弟說得對。」
「那些人的打法，不是咱們這種散兵游勇能對付的。」
「咱們要打，就得把所有人全押上去。」
「用人數壓住他們，才有機會。」
湯子明咬了一下牙，回頭看了一眼那些獵戶。
然後猛地轉過身，聲音抬高了些，像是在給自己鼓勁，也像是在給所有人打氣。
「都聽見了沒有？」
「所有人，拿上槍，跟我走！」
「今天這仗，不打也得打！」
「打輸了，湯家寨就完了！」
「打贏了，長白山還是咱們的！」
獵戶們慢慢站了起來。
有人把槍從地上撿起來，有人把弓重新上緊了弦，有人把受傷的同伴扶到牆角靠好。
然後轉過身，跟著湯子明往寨門的方向走。
腳步聲在通道里響起來，悶悶的，沒有之前那些仗的底氣。
像是一群被逼到絕路上的人不得不走的一步。
湯子明走在最前面，湯浩然跟在他身後，湯清風走在隊伍最後。
徐遠從虎皮椅子上站起來，把步槍背在背上，然後邁步跟了上去。
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，跟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走過通道拐角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廳。
油燈還亮著，桌上的酒碗還擺著，那台收音機還放在角落裡，喇叭里沒有再傳出聲音。
他看了一眼，嘴角微微上揚……
……
寨門打開的時候，外面的槍聲已經稀疏了許多。
劉鐵柱的隊伍沒有繼續往前壓，而是停在了距離寨門大約一百五十米的位置。
二十個人散得很開，各自找了掩體。
有的蹲在石頭後面，有的趴在土坎底下，有的靠在大樹根上。
槍口全都朝著寨門的方向，但沒有再開槍。
他們像是在等什麼。
徐遠走出寨門的時候，虎皮大衣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黃褐色的光。
他端著步槍，步子不快不慢的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靴子落在碎石上發出沉穩的聲響。
湯子明跟在他身後，手裡攥著一把駁殼槍。
光禿禿的腦門上全是汗，但眼睛瞪著前面的方向，咬著牙沒有退縮。
湯浩然蹲在寨牆的垛子後面，手裡握著一桿從地上撿起來的三八大蓋。
弓已經丟了，但槍法還在，他眯著一隻眼，瞄著遠處一個露出來的肩膀。
湯清風從側面繞了出去，帶著七八個槍法最好的獵戶，貼著山坡底下的灌木叢。
一點一點地往前摸。
徐遠停在一棵松樹後面，把槍架在一根橫出來的樹枝上。
瞄了一眼遠處那幾個人影，然後扣了扳機。
「砰！」
槍聲響了。
子彈打在劉鐵柱藏身的那塊石頭邊緣。
崩下一小塊碎石，彈片濺在劉鐵柱的防彈衣上，發出啪的一聲輕響。
這一槍像是信號。
湯子明吼了一聲：「打！」
寨牆上、土坎後面、石頭堆里，同時響起了槍聲。
十幾桿槍一起開火，子彈像撒豆子一樣朝著對面潑過去。
打在樹幹上、石頭上、泥土裡，噗噗噗地響成一片。
劉鐵柱那邊沒有立刻還擊。
那二十個戰士縮在掩體後面。
等第一波槍聲過去之後，才有人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，打了兩槍，然後又縮了回去。
槍聲不密，稀稀拉拉的，像是在應付。
湯浩然趴在寨牆上打了一槍，打中了一棵松樹的樹幹，那個戰士提前縮了回去，子彈打了個空。
他拉動槍栓退出彈殼，又瞄了一眼，發現對面那些人正在往後移動。
有人從石頭後面撤到更遠處的樹叢後面，有人彎著腰從土坎底下往後跑，有人端著槍邊打邊退。
動作很利索，但方向很明確……
他們在撤退。
湯子明也看出來了。
他打了兩槍，瞄準的還是一個正在往後撤的戰士。
子彈打在那人腳邊的泥土裡，那人側身躲了一下，然後繼續往後跑。
「他們退了？！」
湯子明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不是興奮，更像是一種不敢相信的遲疑。
湯浩然也放下了槍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，然後皺起了眉頭。
「不對啊……」
「剛才他們打咱們的時候，跟潑水一樣，子彈壓得人頭都抬不起來。」
「怎麼現在突然就退了？」
湯子明轉過頭，看著徐遠。
徐遠還在打。
他開了第二槍，這一次打在一個戰士的防彈衣上，那人往後仰了一下。
但沒有倒下，被旁邊的人拽著胳膊拖進了樹叢里。
徐遠拉動槍栓，退出的彈殼叮的一聲落在地上，滾了兩圈停住了。
他沒有回頭，開口說道：「他們沒子彈了。」
湯子明愣了一下：「沒子彈了？」
「他們打了快兩個時辰。」徐遠端起槍又瞄了一眼，槍口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，但沒有開槍。
「彈藥消耗太大，補給沒跟上。」
「咱們在山裡，他們是在外面打進來的，彈藥要一趟一趟從山下往山上運。」
「剛才他們壓著咱們打，子彈跟潑水一樣，看起來凶，其實撐不了多久。」
「現在彈藥不多了，自然要退。」
湯浩然從寨牆上跳下來，落到地上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走到徐遠旁邊，聲音裡帶著一種重新湧上來的底氣。
「那咱們追不追？」
徐遠放下槍，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「一定要追。」
「他們退回去，補給了彈藥，再回來，咱們就打不了了。」
「這裡是長白山，咱們熟悉地形，他們不熟悉。」
「這是咱們唯一的優勢。」
「剛才被他們壓著打了一波，士氣已經低了。」
「現在他們退了，咱們正好把士氣扳回來。」
「要是等他們補完彈藥再回來，那就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。」
湯子明站在旁邊，聽完徐遠的話，咬著牙想了幾息，然後猛地一拍大腿。
「追！」
他轉過身，朝著那些正在喘著粗氣的獵戶們吼了一聲。
「都聽見了沒有？」
「他們沒子彈了！」
「跟我追出去！」
「把他們打出長白山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