獵戶們聽見「追」,先是愣了一下。
然後有人從地上爬起來。
有人把槍重新端好。
還有的人跟著喊了一聲「追」!
緊接著更多的人喊了起來。
「追!追出去!」
「把他們打出長白山!」
聲音從稀稀拉拉的變成了一片,在山谷里蕩來蕩去。
湯子明第一個沖了出去,光禿禿的腦門在陽光下反著光,手裡攥著駁殼槍,步子邁得又大又快。
湯浩然跟在他身後,端著一桿三八大蓋,一邊跑一邊拉槍栓。
湯清風從側面的山坡上探出頭來,看見隊伍往前沖了。
帶著人從灌木叢里鑽了出來,朝著對面的方向包抄過去。
徐遠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,端著步槍,步伐穩健,沒有沖在最前面。
但目光一直在前方那些正在撤退的人影上游移。
他忽然停了一下,舉槍瞄了一瞬,然後扣了扳機。
子彈飛出去,打在一個正在往後跑的戰士的後背上,防彈衣發出噗的一聲悶響。
那人被子彈的衝擊力帶得往前撲了兩步。
但沒有倒下,被旁邊的人一把拽住胳膊,拖進了更深的樹叢里。
徐遠放下槍,繼續往前走。
前面的槍聲又響了起來,是湯子明帶著人追上了最外圍的幾個人。
雙方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開始對射。
湯子明的駁殼槍打得又急又響。
砰砰砰砰的,一口氣打了六七發。
逼得對面兩個戰士縮在一塊大石頭後面不敢露頭。
湯浩然從側翼繞了過去,在距離那些人不到五十米的位置蹲下來。
端槍瞄準了一個剛從石頭後面探出半個腦袋的戰士,扣了扳機。
子彈打在石頭上,崩起的碎石濺了那人一臉,那人往後縮了一下。
然後從另一側探出槍口打了兩槍,逼得湯浩然往旁邊滾了一圈。
湯清風帶著人從更高的位置往下壓,子彈從上方打下來,打在樹叢里、石頭上。
壓制住了那一小股隊伍的退路。
那幾個人被堵在了一個凹地里,前後左右都是槍口,進退兩難。
劉鐵柱的聲音從更遠處傳過來,很沉,很穩。
「撤!」
「別戀戰!」
「跟著徐隊長的計劃走!」
那幾個戰士立刻停止了還擊,彎著腰從凹地里跑了出來,朝著劉鐵柱所在的方向跑去。
有人跑的時候還回頭打了一槍。
逼得湯子明蹲了下來,子彈擦著他頭頂飛過去,帶斷了幾根頭髮。
「去踏馬的!」湯子明罵了一聲,站起來繼續追。
兩撥人就這麼在山林里一前一後地跑著。
中間隔著七八十米的距離,時不時停下來對射幾槍,然後繼續跑。
徐遠跟在隊伍後面,沒有追得太緊,也沒有掉隊。
他一邊走一邊觀察著前面的動靜。
看著那些戰士撤退的路線,看著他們停下來還擊的位置,看著他們互相掩護的方式。
那些人雖然彈藥不多了,但撤退的時候一點也不亂。
有人掩護,有人後撤,有人斷後,分工明確,配合默契。
即使是在彈藥不足的情況下,他們依然保持著陣型,沒有潰散。
徐遠看了一會兒,然後把槍端起來,瞄了一眼最遠處那個正在指揮的人影。
劉鐵柱站在一棵大樹旁邊,正在朝幾個戰士打手勢。
手指翻動著,像是在安排下一輪撤退的路線。
徐遠的槍口對準了劉鐵柱的胸口,手指頭搭在扳機上,但還沒有扣下去。
距離太遠了。
接近兩百米,獵槍的子彈在這個距離上已經沒什麼準頭了。
他放下槍,繼續往前走。
前面的槍聲越來越密集了,湯子明帶著人追得越來越近,雙方的距離已經縮短到了不到五十米。
劉鐵柱那邊開始有人中彈了。
雖然防彈衣擋住了大部分子彈,但有的人被打中了胳膊,有的人被打中了腿,有人被打中了肩膀。
雖然都是輕傷,但血已經滲出來了。
劉鐵柱的聲音又響了起來,比剛才更沉了一些:「別停!繼續撤!」
隊伍加快了速度,朝著山下的方向退去。
湯子明追得緊,手裡的駁殼槍已經打空了。
他一邊跑一邊換彈夾,手指頭有些抖,但還是把彈夾推了進去,咔的一聲。
他抬起頭,看見前面那些人影正在變得越來越遠,心裡湧上來一股勁。
「追!」
「他們撐不住了!」
身後的獵戶們跟著喊了一聲,腳步更快了。
徐遠走在後面。
看著那些越來越遠的人影。
看著地上偶爾留下的幾滴血跡,看著那些被丟棄的空彈殼散落在枯葉之間……
他放下槍,繼續往前走。
……
與此同時,湯家寨內。
寨子裡靜了下來。
空蕩蕩的,沒有人走動的腳步聲,沒有獵戶們說話的聲音。
只有風吹過寨牆上的木頭垛子,發出嗚嗚的低響。
一個身影從寨門側面的陰影里走了出來。
婉清穿著一件灰布衣裳,頭髮挽在腦後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步子很輕,踩在泥地上幾乎沒有聲音。
她穿過通道,拐過兩個彎,走到寨子後面一排低矮的土房前面。
那些房子是關人的地方,門口掛著一把鐵鎖,鎖頭已經鏽了,但還結實。
婉清從袖子裡掏出一把鑰匙,插進鎖孔,擰了一下,鎖簧彈開,發出「咔」的一聲。
她推開門,屋裡光線昏暗,牆角蹲著幾個人。
林村長的兒子柱子坐在最裡面,雙手抱膝,聽見門響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警惕。
他旁邊坐著他的母親和兩個妹妹,都縮在角落裡,看見門開了,身子抖了一下。
婉清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。
「別害怕。」
「我是來救你們的。」
「時機成熟了。」
柱子愣了好幾息,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一種壓不住的緊張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是誰?」
「誰讓你來的?」
婉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,側了一下身,往身後看了一眼,然後退了一步,讓出了門口的路。
「出來吧,有人要見你們。」
柱子猶豫了一下,看了看旁邊的母親和妹妹,然後咬了咬牙,從角落裡走了出來。
他走出門口的時候,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,他抬手擋了擋,然後看見寨門的方向站著一個人。
身材不高,背有些駝,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褂子,臉上溝壑縱橫,顴骨上有一道舊疤。
柱子的腳步猛地頓住了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地上,嘴張著,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。
「爹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