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村長站在寨門口,看著自己的兒子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他往前走了幾步,走到柱子跟前,伸出手,在那張熟悉的臉上摸了一下。
像是要確認這是真人不是假的。
「柱子……是爹。」
柱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,他猛地攥住他爹的手,聲音又急又顫。
「爹……你怎麼會在這兒?」
「你怎麼進來的?」
「湯家的人呢?」
「他們不是……」
林村長擺了擺手,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放心吧,寨子裡只剩下十幾個傷員,都被我解決了。」
「先走。」
「出了寨子往南走,有人接應。」
柱子愣了一瞬,然後他沒有再多問,轉過身,拉著母親和兩個妹妹,快步往寨門外面走。
走出寨門的時候,他回頭看了一眼,看見林村長還站在那兒,沒有跟上來。
「爹!你不走?」
林村長搖了搖頭:「爹還有事。」
他沒有多解釋,轉過身,看著婉清,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「徐遠說的時機,就是今天?」
婉清點了點頭:「就是今天。」
「他讓我來救你的家人,帶著他們下山。」
「過不了多久,長白山就沒有湯家了。」
林村長沉默了幾息,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,像是把這幾年的憋屈全吐了出來。
他沒有再說話,轉身跟著婉清往寨門外走去。
兩人走出寨門的時候,柱子正帶著母親和妹妹站在南邊的小路上等著,臉上還掛著淚痕。
柱子看見他爹跟上來,張了張嘴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林村長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只說了一句:「走吧。」
一家人沿著小路往山下走去,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一片密密的樹叢後面。
婉清站在路口,看著他們走遠,然後轉過身,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林。
槍聲還在響,比剛才稀疏了一些,但一直沒有斷過。
她把手伸進口袋裡,摸了一下徐遠昨天交給她的一封信,信口封著蠟,還沒有拆開。
然後她轉身,朝另一個方向走去,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。
……
一個月前,林家村村長的屋子裡。
油燈的光昏黃黃的,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,一大一小。
「林村長,你配合的不是湯家。」
「是我。」
林村長的眉頭擰了一下:「配合你?什麼意思?」
徐遠靠在牆上,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,語速不快不慢的。
「我要剷除湯家。」
「一個不留。」
林村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著徐遠,像是不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,又像是確認了之後更不確定了。
「你是湯家的四當家……」
「你跟我說你要剷除湯家?」
「你覺得我會信你嗎?」
徐遠冷笑一聲道:「什麼四當家,土匪的四當家,我可不稀罕。」
「而且湯家也只把我當成利用工具。」
「只不過嘛……湯家還不夠信任我。」
「我需要有人配合我,演一場戲,讓他們相信我。」
「我會用你的家人做人質,把他們帶到湯家寨。」
「但我向你保證,他們不會受到任何傷害。」
「等時機成熟了,我會把他們安全地放回去。」
林村長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他坐在炕沿上,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布料,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子。
油燈的火苗在他眼睛裡跳動著,明明滅滅的,像是在映著他腦子裡翻湧的心思。
最後他抬起頭,看著徐遠,聲音有些干。
「我憑什麼信任你?」
徐遠看著他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,冷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「你沒有跟我談判的資格。」
「你不同意,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和你的家人。」
「而且你信不信,就算整個村子的人來了,我也一樣能逃掉。」
屋裡安靜了很久。
林村長的嘴唇哆嗦了兩下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看著徐遠的眼睛,那雙眼睛在油燈的光里黑沉沉的,很平靜,平靜到讓人脊背發涼。
他知道這個人說的是真話。
最後,林村長閉上了眼睛,長長地呼了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「好,我配合你!」
……
長白山深處,追逐戰還在繼續。
兩撥人一前一後地在山林里穿行,中間的槍聲一直沒有斷過。
稀稀拉拉的,像是一根線在拉扯著,一會兒緊一會兒松。
湯子明跑在最前面,光禿禿的腦門上全是汗,順著臉頰往下淌,他也顧不上擦。
手裡的駁殼槍已經換了兩回彈夾,第三回還沒來得及換,他就攥著空槍在追。
他咬著牙,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些人影,離得越來越近了,不到四十米。
湯浩然從側翼包抄,跑得氣喘吁吁的。
三八大蓋橫著端在手裡,每隔一陣就停下來打一槍。
雖然不一定打中,但能逼得前面那些戰士不敢放慢腳步。
湯清風帶著人從更高的山坡上壓下來,子彈從高處打下去。
打得那些戰士不得不分散開,跑得更散了些。
眼看著就要把那些人逼出長白山了,湯子明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點笑。
就在這時,他忽然察覺到了什麼。
眼角餘光里,有什麼東西在遠處的天空中晃動。
黑沉沉的,像是一塊抹布被風捲起來,越飄越高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,抬頭往身後看了一眼。
遠處,湯家寨的方向,一道黑煙正在升起來。
又粗又濃,像一根黑色的柱子從林子裡鑽出來,直直地往天上躥!
越升越高,越擴散越大,把那一小片天空都染成了灰黑色!
湯子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他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的,像是一根被釘在地上的木樁,嘴張著,卻說不出話來。
湯浩然跑了幾步,發現湯子明停了,也停了下來,順著他的目光往後看了一眼。
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,手裡的槍差點脫手。
「寨子……寨子著了?」
湯清風從山坡上滑下來,落在地上的時候踉蹌了一下。
穩住身子後抬頭一看,臉上的血色刷的一下就沒了。
身後的獵戶們也停了下來,有人喘著粗氣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整個人呆住了。
「那不是咱們寨子嗎?」
「怎麼著了?」
「誰點的火?」
「寨子裡還有人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