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處隱蔽的山洞裡,陰冷潮濕的,石壁上滲著水珠,一滴一滴地往下落。
砸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湯浩然靠在洞壁上面,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臉上全是灰和汗混在一起的泥印子。
膝蓋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把褲腿洇濕了一小塊。
他身邊還跟著四五個獵戶,都縮在洞裡。
有人抱著槍靠著石壁閉著眼,有人扯了塊布條正在纏胳膊上的傷,有人低著頭不說話。
洞口外面,風吹過樹梢,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
偶爾還能聽見遠處傳來幾聲槍響,像是有人在搜索。
朱老二坐在洞口最靠外的地方,懷裡抱著一桿槍,目光落在洞口外面的林子裡,像是在看什麼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,在暗光里亮晶晶的。
他攥著槍的手指頭緊了緊,又鬆開了。
他想起半個月前,在黑風寨剛被端掉的那個晚上。
那時候徐遠還是新來的四當家,寨子裡的人對他的本事已經見識過了,沒人不服氣。
那天夜裡,徐遠找他單獨說話,就在寨子後面的那棵大松樹底下。
徐遠靠在樹幹上,手裡沒有拿槍,就那麼站著,問他:
「朱老二,你想跟著我混,還是想跟著湯家寨一起滅亡?」
他當時愣了一下,沒太明白這話什麼意思。
徐遠繼續說,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註定的事。
「湯家寨這群土匪,遲早要被剿滅。」
「新時代來了,留不下他們。」
「你是聰明人,應該看得出來。」
「我現在給你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,是死是活,你自己選。」
朱老二當時站在那兒,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。
他看著徐遠那張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的臉,想起這個人端掉黑風寨的手段。
想起他悄無聲息地摸進林家村的夜裡,想起他在宴席上對湯子明說的那些不卑不亢的話。
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。
徐遠跟湯家寨這群人,根本不在一個層級上。
湯子明以為徐遠是來給他賣命的。
可徐遠從頭到尾,就沒有把湯家寨當回事。
朱老二咽了一口唾沫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我跟著你。」
徐遠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,轉身走了。
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,只剩下那棵大松樹還在風裡輕輕地晃著。
朱老二站在那兒,站了很久,手心全是汗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別的選擇。
徐遠說得對,湯家寨要完了。
誰都想活著。
他不想跟著湯家寨一起死。
……
山洞裡,湯浩然忽然睜開了眼睛,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。
他看見朱老二正往外張望,身子微微側著,像是在看什麼。
「朱老二。」湯浩然喊了一聲,聲音有些沙啞。
「外面有動靜嗎?」
朱老二猛地回過神,轉頭看了一眼湯浩然,然後搖了搖頭。
「沒有。」
「風大,聽不太清。」
湯浩然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重新閉上了眼睛。
朱老二轉回頭,目光又落在了洞口外面的林子裡。
他的手指頭在槍柄上又攥了一下,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他看見遠處的樹叢里有幾根枝條動了一下。
不是風吹的。
是有什麼東西從那裡過去了……
湯浩然帶著人從山洞裡鑽出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暗了些。
林子裡比剛才更陰了,樹冠連在一起,把僅剩的那點天光遮得嚴嚴實實的。
腳下全是厚厚的落葉和濕漉漉的苔蘚,踩上去滑膩膩的。
他清楚,天昏了,才更好逃。
他走得很急,膝蓋上的傷還沒完全止住血,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,但他咬著牙沒有停。
身後那幾個獵戶跟得踉踉蹌蹌的,有人扶著肩膀上的傷,有人把槍橫端著,眼睛不停地往後看。
湯浩然一邊走一邊回頭,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們。
風從樹梢上灌下來,嗚嗚地響,把所有的細碎聲音都蓋住了。
可他總覺得那些聲音里夾雜著別的什麼東西……
像是腳步聲,又像是槍帶磕在石頭上的碰撞聲。
他停下來聽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有聽見。
可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,像是粘在背上的刺,甩不掉。
他加快了步子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出現一條岔路。
一條往左,一條往右。
兩條都是窄窄的山道,被雜草和灌木半遮著。
湯浩然停了一下,正要往左邊走,忽然注意到路邊的草叢裡有幾根枝條是折斷的。
斷口是新鮮的,還帶著水汽。
他蹲下來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旁邊幾叢草,有幾片葉子上沾著一點泥印子。
像是靴子踩過以後留下的。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這痕跡是他剛才走過來的時候留下的嗎?
他不確定。
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,那些痕跡的方向,像是刻意擺出來的。
像是有人故意留下了什麼讓他看見。
湯浩然猛地站起來,往後退了兩步,然後轉頭看著身後那幾個獵戶。
「咱們走右邊。」
他沒有解釋,直接邁步往右邊的岔路走去。
身後那幾個獵戶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張了張嘴想問什麼,又咽回去了,跟著他往右邊走了。
隊伍消失在右邊的密林里。
過了大約一刻鐘,岔路口又有了動靜。
徐遠從左邊那條路的樹叢後面走了出來,劉鐵柱跟在他身後。
戰士們無聲地散在四周,槍口微微朝下。
徐遠走到岔路口,蹲下來看了看地上的痕跡,又抬頭看了一眼右邊的路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他發現了。」
「走右邊。」
劉鐵柱點了點頭,一揮手,隊伍無聲地轉向了右邊。
……
湯浩然走得越來越快了,心裡的那股不安越來越重。
他已經確定了。
有人在跟著他!
不是錯覺,不是風聲,是真的有人。
而且那些人知道他在哪兒,知道他往哪個方向走,像是有人在暗中告訴他們在哪裡。
他開始懷疑了,懷疑隊伍里每一個人。
他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幾個獵戶,目光從他們的臉上一一掃過。
有人低著頭走路,有人在喘氣,有人看了看他又趕緊移開了目光。
湯浩然的目光最後落在了朱老二身上。
朱老二走在隊伍最末尾,低著頭,像是在看腳下的路,步子不快不慢的。
湯浩然盯著他看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在這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楚。
「朱老二,你在幹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