管家的腰彎得更低了些,聲音小心翼翼。
「太太,常家傳來的消息說,長白山那邊最近動靜很大。」
「湯家寨被端了,東北區的人動的手,錢勝利親自去的。」
葉婷的手指頭停住了。
她抬起眼,看著管家,目光像針一樣扎過去:「錢勝利親自去的?」
「是。」
「據說剿匪行動是錢勝利親自指揮的。」
「聯合了東北區小隊,把湯家寨那幫人連根拔了,一個沒剩。」
葉婷沉默了幾息,然後把茶杯端起來,送到嘴邊才發現已經涼透了。
她皺了皺眉,把杯子放下,杯底磕在桌面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「剿匪,呵呵……」
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,那弧度冷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面。
「剿個山裡的土匪,需要錢勝利親自出馬?」
「他是幹什麼的,你心裡沒數?」
管家沒敢接話。
葉婷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戶,夜風灌進來,把桌上的信紙吹得掀了一下。
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,目光悠遠而鋒利。
管家繼續說道:「湯家寨那幫人,我打聽了,就是長白山裡頭一夥獵戶。」
「打打獵、劫劫道,撐死了百來號人。」
白冰笑的更冷。
「百來號人?那就更奇怪了!」
「這個規模,東北區隨便派一個連去就平了,犯得著讓錢勝利這種級別的人親自跑一趟?」
她轉過身,看著管家,聲音壓低了半度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。
「他去了,還帶著特戰小隊,還搞出這麼大動靜……」
「這哪裡是剿匪,分明是有人在給他遞梯子,讓他名正言順地插進去。」
「真以為我是傻子,看不出來嗎?」
管家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,他搓了搓手,聲音有些發乾:「太太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我的意思?」葉婷冷笑了一聲,那笑聲在空曠的屋子裡迴蕩了一下。
「還用我明說嗎?」
「白冰那小賤人,就在長白山。」
她頓了頓,語氣更冷了:「之前讓常家幫忙找人,找了這麼久,連個影子都沒摸著。」
「我還以為是常家辦事不力,現在看來,是他們被耍了。」
「有人故意在長白山搞出這麼大動靜,把水攪渾,好讓錢勝利能名正言順地插進去。」
「他插進去了,誰還敢動那地方?」
她越說越快,聲音也越來越沉,像是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之後,看清了整張圖。
「錢勝利一去,長白山就成了他的地盤。」
「常家再想進去搜人,就得繞著他走。」
「這一手玩得漂亮啊……」
「明面上是剿匪,暗地裡是劃地盤、保人。」
管家抬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:「那太太,咱們怎麼辦?」
葉婷走到桌邊,拿起桌上那封信,看了兩眼,然後扔回桌面。
信紙落在桌上,發出一聲輕響,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。
「還能怎麼辦?讓常家搜山。」
管家愣了一下,猶豫著開口:「可是太太……」
「錢先生現在就在那邊,他的人還在山裡。」
「常家的人要是大張旗鼓地進去搜,萬一撞上錢先生的人,恐怕不好交代……」
葉婷轉過頭,目光冷冷地掃過來。
「你不會放把火進去搜嗎?」
管家一怔,沒明白。
葉婷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厲:「現在是什麼月份?」
「八月十五!」
「長白山那一片,天乾物燥,林深草密。」
「這種天氣,失火燒山,不是很正常的事?」
她頓了頓,走到管家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窗外的人聽見,又像是故意要把每一個字都釘進管家耳朵里。
「火一燒起來,山裡的人就得往外跑。」
「往外跑,就能看見誰在裡面。」
「錢勝利總不能攔著老百姓救火吧?」
「他不攔,常家的人混在救火的人裡頭,想找誰找不到?」
管家低著頭,聽著葉婷的每一個字,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浸透了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有些發緊:「太太是說……」
「借著山火的名義,讓常家的人進去搜?」
葉婷沒有回答,只是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已經夠明白了。
管家不再多問,彎腰退了一步:「明白,我這就去安排。」
他轉身走出門口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,像是急著把這件事辦妥,又像是急著從葉婷面前離開。
門被輕輕帶上了。
屋裡只剩下葉婷一個人,她站在窗邊,夜風吹著她的旗袍下擺,暗紋的梅花在月光里若隱若現。
她看著窗外黑沉沉的院子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冷笑。
「白冰……你以為躲進長白山就沒事了?」
「你以為把錢勝利請過去,就能攔住我?」
她伸手把那扇窗戶關上,插銷咔的一聲落進槽里,像是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了外面。
「我倒要看看,你能在火裡頭藏多久。」
……
消息傳到常家的時候,已經是第二天上午了。
常家大院坐落在春城東,青磚灰瓦,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,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了,但威風還在。
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,樹冠遮了大半個院子,樹下擺著一張石桌。
幾個上了年紀的人正圍著桌子喝茶。
管家把信遞過去的時候,坐在上首的那個人接過來,展開看了兩眼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那個人五十來歲,身形瘦高,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,扣子扣得整整齊齊的。
臉上沒什麼肉,顴骨突出,一雙眼睛不大,但目光沉沉的,像是能把人看穿。
他叫常貴,常家這一代主事的人。
常貴把信看完,折好,放在桌上,沒有說話。
旁邊一個中年人探過頭來問:「大哥,白家那邊又催了?」
常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放下,聲音不高不低的:「催倒是次要的。」
「她說要讓咱們在長白山放把火,借著火勢進去搜人。」
「山火?」中年人愣了一下,「這個時候?」
「八月份確實幹燥,可是……」
常貴抬手打斷了他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開口了,語氣不急不緩的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「她說的有道理。」
「錢勝利在那兒,咱們不能硬闖。」
「但是山火燒起來,那就不是誰能攔得住的事了。」
「救火的、逃命的、進山滅火的,來來往往那麼多人,混進去幾個人,誰分得清?」
他頓了頓,手指頭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去安排吧。」
「挑幾個靠得住的人,換上老百姓的衣服,混在救火的隊伍里進去。」
「別打草驚蛇,先摸清楚那幾個人在哪兒再說。」
中年人點了點頭,站起來走了。
常貴坐在樹底下,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上。
蟬鳴從樹冠里傳出來,一陣一陣的,在八月的暑氣里顯得有些聒噪。
他放下茶碗,自言自語般低聲說了一句:「錢勝利……」
「你在長白山待著不走了,到底是在保誰呢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