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周後,長白山。
徐遠最近往集市跑得勤了些。
湯家寨倒了以後,長白山這一片歸了林家管。
林村長是個實在人,沒有湯子明那些彎彎繞繞的規矩,貢金減了大半。
獵戶們賣了皮子野味,到手的東西比以前厚實了不少。
集市上的人也多了起來,不光山裡的獵戶,連山下鎮子上的小販也願意往這跑了。
徐遠蹲在一個攤子前面,翻了翻面前那堆乾貨,抓了一把木耳在手裡搓了搓,又放下。
攤主是個中年婦人,臉上帶著笑,說這是今年新曬的,個頭大,泡開了又厚又脆。
徐遠沒搭話,挑了兩斤,又拿了一包幹蘑菇,放到秤上。
婦人一邊稱一邊說:「徐老弟啊,托你的福,最近這片可熱鬧了。」
「好多人從外地過來,說是聽說湯家寨沒了,想來看看。」
徐遠把零錢數好放在攤子上,接過東西,隨口應了一聲:「是麼?」
婦人往旁邊努了努嘴:「你看那邊那幾個,前兩天就來了,也不買東西,就到處逛。」
「也不知道看什麼。」
徐遠順著她的目光掃了一眼。
集市東頭站著幾個人。
穿著灰撲撲的褂子,腰裡沒別傢伙,手裡也沒拎東西,就站在那兒東張西望的。
看身形不像山裡的獵戶,獵戶走路有根,腳底抓地。
那幾個人步子輕飄飄的,像是踩慣了硬路面的人。
徐遠把東西裝進布袋裡,系好口子,沒有再往那邊看。
他轉過身,往另一個攤子走去,腳步不快不慢的,跟平時沒什麼兩樣。
他心裡記了一筆。
但也沒太往深處想。
湯家寨的事傳出去一周了,長白山周圍幾個縣的人都知道。
有人好奇過來看看倒也不奇怪。
加上最近正是山貨下來的季節,外頭的人進山收皮子收藥材的也不少。
他又買了些鹽和醬,還換了一小袋米,布袋沉甸甸地壓在肩上。
路過肉攤的時候,見有新鮮的狍子肉,切了二斤,用油紙包好塞進袋子裡。
走出集市的時候,他又掃了一眼東頭那幾個人,還在那兒,沒走。
其中一個正側著頭跟旁邊的人說話,說著說著,往他這邊看了一眼。
徐遠收回目光,邁開步子,沿著山路往回走。
布袋在背上顛著,鹽罐子和醬罈子碰在一起,發出輕微的叮噹聲。
回到家的時候,日頭已經偏西了。
院子裡,秀兒正在曬衣裳。
看見他進來,放下手裡的活跑過來,接他肩上的布袋,笑著說。
「姑爺今天買了好多東西。」
徐遠把袋子遞給她:「狍子肉晚上燉了,順便跟婉清說一聲,讓她把米收好。」
秀兒應了一聲,抱著袋子進了屋。
婉清正坐在門檻上擇菜,聽見動靜抬起頭,笑了笑,也沒說什麼。
白冰在屋後劈柴,一下一下的,斧頭落下去的聲音又穩又勻,隔著一堵牆傳過來。
徐遠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,倒了碗水喝。
水是涼白開,喝下去解渴。
他端著碗,目光往遠處的山影里望了一眼。
日頭正在往下沉,把半邊天燒得通紅通紅的,林子的輪廓在餘暉里像一幅剪影,安安靜靜的。
他放下碗,沒有再想集市上那些生面孔的事。
……
入夜以後,山里靜了下來。
風不大,樹梢偶爾動一下,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月亮掛在天上,又大又圓,照得林間的小路都泛著白。
徐遠家的燈還亮著。
婉清在燈下縫補衣裳,秀兒蹲在爐子跟前燒水,白冰坐在窗邊,手裡翻著一本舊書。
徐遠靠著椅背,閉著眼睛,像是在養神。
山風忽然變了方向。
先是窗紙猛地鼓了一下,發出「噗」的一聲悶響。
然後屋外那些樹葉子嘩啦啦地翻了個個兒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遠處壓過來了。
白冰放下書,抬頭看了一眼窗外:「什麼味兒?」
徐遠睜開眼睛,鼻翼微微動了一下。
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若有若無的,像是誰家燒炕燒過了頭。
但他心裡清楚,這季節沒人燒炕。
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推開門,往外看了一眼。
遠處,長白山深處,一道暗紅色的光正從山脊後面升起來,把半邊天映成了橘紅色。
那道光在夜色里翻湧著、翻滾著,像一條巨大的火龍從地底下鑽出來,正慢慢地往上攀爬。
火星被風卷著往天上飛,遠遠看去像一群螢火蟲在暴風裡亂竄。
風越來越大了,呼呼地灌過來,帶著一股越來越濃的煙燻味,嗆得人喉嚨發緊。
徐遠站在門口,看著那道越升越高的火光,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。
但他攥著門框的手指頭微微收緊了。
白冰走到他身後,看了一眼遠處的火光,聲音壓得很低:「山火?」
徐遠沒有回答。
他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,看著火舌從一道山脊舔到另一道山脊,速度比他想像中快得多。
這個季節雖然有風,但山里濕度不小,尋常山火不會燒得這麼快。
除非有人在放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:「收拾東西。」
白冰沒有多問,轉身進屋。
秀兒從爐子邊站起來,臉上有些發白,但咬著嘴唇沒出聲,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東西。
婉清把針線往筐里一放,站起來,把牆上掛著的幾個布袋取下來,開始裝乾糧和鹽。
徐遠還站在門口。
火光照在他臉上,明暗交錯。
他看見遠處有幾條火線正沿著山坡往下蔓延,把一整片松林點成了巨大的火把。
樹冠在燃燒,噼里啪啦地炸著,火星四濺,落在下面的灌木叢里,又燒起一片。
山裡的鳥被驚醒了,成群地往天上飛,黑壓壓的一片,在火光里像一團亂舞的灰燼。
野獸的叫聲從遠處傳來,又低又悶,像是被煙嗆住了。
火勢蔓延得很快。
風助火勢,火借風威!
火焰貼著山坡往低處灌,把一路上所有的枯枝、落葉、乾草全吞進去,燒得滋滋作響。
整片山林都在噼啪作響,熱浪隔著好幾里地撲過來,烤得人臉皮發緊。
徐遠看著那片越燒越旺的火海,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動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關上了門。
「走。」
屋裡的燈滅了。
四個人消失在夜色里,朝著火勢相反的方向,快步往山下走去。
身後,整片長白山正在被火光一點點吞噬,夜色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!
露出底下翻滾的橘紅色的熔岩一樣的光。
風還在吹,火還在燒。
八月,天乾物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