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火起來的動靜太大，方圓幾十里都看得見。
錢勝利趕到長白山腳下的時候，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火光把半邊天燒成了暗紅色，濃煙滾滾地往上翻。
隔著一座山頭，都能看見那股灰黑色的煙柱直直地捅進雲層里。
他站在山腳下的一片空地上，身後跟著十幾個穿消防服的人。
劉鐵柱他們也趕了過來，目光盯著山上那片火海，嘴角繃得緊緊的。
錢勝利抬頭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頭，看著山腳下那條小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影。
有人背著水桶往上跑，有人扛著鐮刀和鐵鍬，有人牽著牲口往下撤。
有老有小，亂糟糟的擠在一條窄路上。
他拉住一個經過的年輕人，聲音又沉又穩：「兄弟，山上什麼情況？」
那人腳步沒停，匆匆回了一句：「燒起來啦！」
「半夜就著了，風大，撲不住！」
「村裡的人都來救火了！」
錢勝利鬆開手，那人快步跑遠了。
他又問旁邊一個正綁草鞋的老漢：「你們都是哪個村的？」
老漢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頭繼續幹活：「山底下幾個村的都有，還有鎮子上過來的。」
「長白山多少年沒起火了，這麼大的火，誰不急啊。」
錢勝利沒再說話，他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，又看著山上那片越燒越旺的火海。
眉頭慢慢擰了起來。
長白山多少年沒起火了……
他心裡清楚得很。
這個季節雖然乾燥，但山裡的樹密，地氣足，尋常的火星子點不著這麼大的陣仗。
除非有人故意在幾個不同的位置同時點火，借著風勢往一處趕。
他正想著，劉鐵柱從旁邊走過來，壓著嗓子說了一句：「錢先生，不對勁。」
「我剛才往那邊看了一眼，有幾個救火的人，身上沒帶水桶也沒帶工具，空著手在林子邊上轉悠。」
「眼睛不往火上盯，淨往人堆里看。」
錢勝利的目光微微一沉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，又看了幾眼那些在山腳下來回穿梭的人影。
確實如劉鐵柱所說，有些人穿著跟村民差不多的灰布衣裳，可步子不對。
救火的人腳步是慌的、急的，那些人腳步穩當，走走停停，目光四處掃動，像是在找什麼東西。
錢勝利收回目光，聲音壓低了：「常家的人？」
劉鐵柱沒有接話，但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錢勝利沉默了幾息，然後轉過頭，看著旁邊蹲在一塊大石頭上的朱老二。
朱老二自從湯家寨倒了以後就一直跟著錢勝利的人做事，對這一片的山路熟得不能再熟。
錢勝利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很沉：「朱老二，你熟悉路。」
「去徐遠家看一眼，看他們在不在。」
朱老二從石頭上站起來，把手裡的煙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，別回腰裡，點了點頭。
「明白，錢先生放心，我抄近道去，一炷香工夫就到。」
他沒有多問，轉身就鑽進了路邊的林子裡。
腳步又快又輕，像一隻在山裡跑慣了的野兔，很快就消失在樹影和煙霧之間。
錢勝利站在原地，目光又落回山上那片火海。
火光還在燒，濃煙把晨曦都遮住了大半，空氣里全是焦糊味，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劉鐵柱站在他旁邊，低聲問了一句：「錢先生，咱們怎麼辦？」
錢勝利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了一會兒那片火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不高，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硬氣。
「先救火。」
「不管這火是誰放的，山是真的燒起來了。」
「老百姓的林子、莊稼、房子都在山下，不能看著它燒過去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那些來來往往的「救火」人群，聲音又壓低了些。
「讓咱們的人混在救火的隊伍里，跟著那些穿灰衣裳的，看他們往哪兒走。」
「別打草驚蛇，先摸清楚他們的底細。」
劉鐵柱點了點頭，轉身去安排了。
錢勝利一個人站在山腳的空地上，火光照在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。
他抬頭看著那片翻湧的火海，嘴角微微抿了一下。
他心裡清楚，這火不是沖林子來的。
是沖人來的。
而長白山這片林子，已經快二十年沒著過這麼大的火了。
……
朱老二在林子裡跑得飛快。
他對這一片的路太熟了。
哪條溝能走、哪道坎能翻、哪片灌木叢後面藏著近道，他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。
煙味越來越重了，有些地方的火已經燒到了山腰以下，熱浪烤得人臉皮發燙。
但他沒停，繞著火線走，專挑那些還沒燒著的地方鑽。
等他翻過最後一道山樑，遠遠看見徐遠家那幾間屋子的時候，腳步猛地頓了一下。
屋子旁邊有人！
不止一個！
而且不是徐遠和他的老婆們。
朱老二數了一下，至少五六個，穿著灰撲撲的褂子，在屋子前後轉悠。
有人蹲在地上看腳印，有人探頭往窗戶里看，有人繞著屋子走了一圈，連柴火堆後面都扒拉了兩下。
其中一個站在院子中間，朝四周掃了一圈，然後搖了搖頭。
旁邊的人湊過來，兩個人低聲說了幾句什麼，朱老二離得遠，聽不真切。
但看那人的手勢，像是在說：「沒有，走了」。
那幾個人又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像是在商量下一步往哪兒走。
為首的伸手指了個方向，沿著徐遠家後面的小路，朝著山南的方向指了指。
幾個人點了點頭，陸續撤出了院子，順著那條小路往下走了。
朱老二沒有動。
他蹲在樹後面，看著那幾個人走遠了。
又等了一會兒，確認沒有人折返，才從樹後面出來。
他沒有進院子。
站在門口往裡掃了一眼。
被褥疊得整整齊齊，桌上的碗筷收乾淨了，灶台涼的，牆角那幾個布袋沒了。
徐遠走得從容，連腳印都處理過，院子裡只剩下一道水桶拖過的痕跡。
像是灑水滅火用的，分不清是哪天留下的。
朱老二轉身往回跑。
等他跑回山腳下的時候，火勢比剛才又大了幾分。
風從山上灌下來，裹著濃煙和火星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錢勝利還站在那片空地上，消防服已經穿上了，身邊多了幾個拿水槍的人，正在往山腰方向架管子。
朱老二喘著粗氣跑到錢勝利跟前，彎著腰撐著膝蓋緩了兩口氣，才直起身來。
「錢先生，徐遠家我去看了。」
錢勝利轉過頭看著他：「人呢？」
「人不在。」朱老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。
「屋子空著，東西收拾得乾淨，該帶的都帶走了。」
「我在路上看見幾道腳印，往南邊老林子那邊去了，步子穩，不像慌著跑的。」
錢勝利聽了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那個弧度不大，但看得出來是笑。
他點了點頭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：「這小子，還挺警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