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勝利把目光收回來,又看了一眼山上那片火海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也好。」
「省得我操心。」
然後他轉過頭,看著朱老二。
「那群灰衣裳的呢?你看見沒有?」
「看見了。」朱老二點了點頭。
「五六個人,把徐遠家翻了個遍,沒找著人,往山南的方向去了。」
「估計還在搜。」
錢勝利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沉默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,語氣不急不緩的。
「讓劉鐵柱找兩個人,遠遠跟著,看他們往哪兒匯合。」
「別靠太近,讓他們發現。」
朱老二應了一聲,轉頭去找劉鐵柱了。
……
另一邊,距離徐遠家大約兩里地的一處密林里。
林子很密,樹冠層層疊疊的,把天光擋得嚴嚴實實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松針和落葉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一條小溪從林子中間穿過,水聲嘩嘩的,把遠處的動靜都蓋住了。
徐遠靠在一棵老松樹幹上,手裡攥著一把匕首,刀刃上沾著泥土,剛才在路邊挖了幾棵野蔥。
秀兒蹲在溪邊洗那幾棵蔥,動作輕輕的,偶爾抬頭看一眼徐遠。
婉清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,懷裡抱著一個布包,裡面裝著剩下的乾糧和鹽。
白冰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,靠著樹,目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往他們來時的方向看。
火光的餘暉還在遠處的天邊映著。
但到了他們這個位置,已經被樹冠完全遮住了。
只有空氣里那股淡淡的煙味還在,提醒著所有人火還沒滅。
白冰看了好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走到徐遠旁邊,聲音不大,但很乾淨:「那幾個人走了。」
「往山南的方向去的。」
徐遠把匕首上的泥土在鞋底蹭了蹭,收進鞘里,抬起頭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「咱們家就那麼幾間屋子,他們翻不出花來。」
白冰看著他:「你早就猜到他們要來?」
徐遠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野蔥接過來,在手裡掂了掂,然後開口了,語氣跟平時一樣,不緊不慢的。
「前兩天集上多了那麼些生面孔,我還沒往深了想。」
「但山火燒起來的時候,我就知道是誰了。」
他頓了頓,目光往山南的方向看了一眼:「常家沒有耐心了。」
「錢勝利一來,他們不好明面上來,就只能動火。」
「火燒起來,人就得往外跑,往外跑,就能看見。」
「這法子雖然糙,但管用。」
白冰沒有接話,但她的目光落在徐遠臉上,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。
徐遠把野蔥放進布袋裡,拍了拍手上的土,然後站了起來。
他看著山南的方向,火光的餘暉在遠處的天際線上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。
他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穩:「他們沒找到人,不會就這麼回去。」
「肯定要往別處搜,搜完了再匯合,把情況報上去。」
「咱們不跑遠。」
白冰看著他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:「你想做什麼?」
徐遠笑了笑。那個笑容不大,帶著一種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情的隨意。
他低頭把布袋系好,掛在肩上,然後抬起頭,看著白冰,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秀兒和婉清。
「跟上他們。」
「看看他們在哪兒匯合……」
……
徐遠跟了大半夜。
那群灰衣裳的人在山裡繞來繞去,一會兒往東,一會兒往西。
走走停停,像是在遛彎,又像是在確認身後有沒有尾巴。
徐遠一直吊在百步開外,借著林子和夜色掩護,沒有靠太近。
他不急,這些人繞得越久,說明他們越謹慎,也說明他們背後的人越重要。
天邊開始泛白的時候,火勢終於小了一些。
風歇了,火線沒有再往下蔓延,燒了一整夜的山林只剩下餘燼在暗紅色的光里明滅不定。
濃煙還在往天上飄,但已經不像昨夜那麼黑了,變成了一層灰濛濛的霧,把晨曦攪得渾濁不堪。
那群灰衣裳的人在山樑上停了一會兒,幾個人湊在一起說了幾句話,然後開始往下走。
他們不再繞路了,腳步也快了不少,混進了山腳下那些正在撤下來的救火人群里。
有人扛著空水桶,有人拄著鐵鍬,有人扶著受傷的胳膊,成群結隊地往下走。
灰撲撲的一片,分不清誰是誰。
徐遠蹲在一棵大樹的橫枝上,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那群人匯入人流。
他看了很久,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。
又掃過周圍那些來來往往的村民和鎮民,確認沒有其他人接頭或跟隨,才從樹上跳下來。
落地的聲音很輕,靴子踩在松針上,只發出一聲悶響。
白冰從旁邊的樹叢里走出來,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徐遠拍了拍手上的樹皮屑,轉過頭看著她,又看了一眼身後不遠處的秀兒和婉清。
秀兒蹲在樹根旁邊,膝蓋上放著那個布袋,正低著頭用手捻布袋口子的線頭。
婉清靠在樹幹上,懷裡抱著布包,目光落在遠處那些下山的人群上,像是在替徐遠盯著動靜。
徐遠開口了,聲音不大,但很清楚:「你們先回去。」
白冰看著他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:「你呢?」
「我跟著他們走一趟。」徐遠把腰間的獵刀重新別了一下位置。
又把駁殼槍從後腰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,咔的一聲推回去,插回腰裡。
「這些人進咱們家翻過了,沒找到人,不會折返。」
「他們下一步是回去報信,我得知道他們往哪兒報、跟誰報。」
他頓了頓,看著白冰:「你們跟著我,動靜太大,容易被發現。」
「三個人走在一起,目標太明顯了。」
白冰沉默了幾息,然後點了點頭。
她沒有多問,也沒有多勸,只是說了一句:「早點回來。」
秀兒從樹根旁邊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,走到徐遠面前,仰著頭看了他一會兒。
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姑爺……你小心。」
徐遠伸手在她頭頂上拍了一下,笑了笑:「放心。」
婉清從樹幹上直起身來,走到徐遠面前,把手裡的布包遞給他。
「裡面還有兩塊乾糧和一包鹽,你帶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