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眼漢子領著五十個人進了山。
隊伍拉成了一條長線,最前面的人已經拐進了密林深處,最後面的人還在山腳的小路上。
獨眼漢子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穩,像一頭在山裡走慣了的野獸。
他的那隻獨眼不停地在四周掃動,把每一棵樹、每一叢灌木、每一塊石頭都看進眼裡。
走了大約兩里地,他忽然抬起手,隊伍立刻停了下來。
所有人都不說話了,只剩下山風在樹梢上嗚嗚地響。
獨眼漢子側著頭聽了一會兒,然後看了一眼旁邊那個小隊長。
「前面那片林子,你們搜過?」
小隊長咽了一口唾沫,點了點頭:「搜過……」
「從那邊穿過去,翻過那道山樑,就是上次找到的那處屋子。」
獨眼漢子沒有說話,目光落在那片林子的邊緣。
樹影黑沉沉的,看不清深處有什麼,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。
山裡的動物太安靜了。
這個時辰,鳥該叫了,松鼠該在樹枝上跳了。
可這片林子裡什麼動靜都沒有,像是所有的活物都已經跑光了。
他皺了一下眉頭,但沒說什麼。
五十個人手裡都有槍,對方就算有三頭六臂也翻不出浪來。
他邁步,走進了那片林子。
「都給我打起精神來!」獨眼漢子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。
「對方就四個人,三女一男,別跟丟了人回去丟人現眼!」
隊伍里有人笑了一聲,是那種滿不在乎的笑。
五十個人對四個人,手裡還都端著槍,這仗怎麼打都是贏。
有人把槍從背上解下來端在手裡,有人把子彈袋往前挪了挪,方便掏彈。
但腳步依然是松松垮垮的,像是來踏青的。
隊伍跟在他身後魚貫而入。
腳踩在厚厚的松針上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像是踩在積年的老棉絮上一樣。
他們往前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,穿過一片相對開闊的空地。
但突然,變故來了!
砰!
一聲槍響!
不是從前面來的,是從側面打過來的。
子彈擦著隊伍中間一個人的肩膀飛過去,打在他旁邊一棵松樹的樹幹上。
噗的一聲,樹皮崩飛了一大片。
那人猛地往下一蹲,嘴裡罵了一句粗話,把背上的長槍解了下來。
「有埋伏!」有人喊了一聲。
緊接著第二聲槍響了,然後是第三聲,第四聲。
子彈從四面八方打過來,有的打在樹幹上,有的打在石頭上,有的貼著地面飛過去。
濺起的碎土打得人小腿生疼。
槍聲不密,隔一陣才響一聲,但每一槍都打得准,專往人群里鑽。
獨眼漢子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。
獨眼眯著,順著槍聲的方向看過去,只能看見對面的林子裡有黑影在閃,速度很快。
一槍打完就換位置,根本抓不住人在哪兒。
「散開!找掩體!別扎堆!」他朝身後吼了一聲。
五十個人立刻散了開來,有人鑽進樹後,有人趴在大石頭後面,有人滾進旁邊的溝里。
長槍被解了下來,槍口朝外,但找不到目標,沒有人敢亂開槍。
一個年輕點的漢子趴在一棵倒下的樹幹後面,頭都不敢抬,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頭兒,這打的什麼仗啊?」
「人都看不見!」
獨眼漢子咬著牙沒搭理他,目光死死盯著剛才槍響的方向。
他又看了一會兒,忽然抬手,朝著那片樹叢的方向連打了三槍。
砰!
砰!
砰……
子彈打得枝葉亂飛,簌簌地往下落。
林子裡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一個聲音從遠處傳過來,不高不低的,像是隔著一片林子在跟人說話:「打偏了。」
「往右半寸。」
獨眼漢子的臉沉了下來。
他把槍口往右挪了挪,又打了兩槍,子彈鑽進樹叢深處,打得某棵樹幹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但對面沒有再傳來聲音,像是那個人已經走了。
他身後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:「這人……」
「是不是在遛咱們?」
獨眼漢子沒接話。
但他心裡也冒出了同一個念頭……
第一輪交手持續了不到一刻鐘。
對方開了十幾槍,沒有一槍打中要害,但每一槍都打得恰到好處。
讓人不敢露頭、不敢往前推進、不敢掉以輕心。
五十個人被壓在那片空地的邊緣,進退不得。
獨眼漢子蹲在石頭後面,把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,又推了回去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朝左右兩邊各打了幾個手勢。
隊伍分成三股,一股留在原地掩護,一股從左邊繞,一股從右邊繞。
「他從左邊走的,右邊的人摸過去!」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。
十來個人立刻從右側鑽進了林子,彎著腰,腳步放得很輕,沿著樹叢的邊緣往前摸。
前面是一片密密的灌木,枝葉交錯,幾乎看不清三步之外的東西。
他們排成一列,貼著灌木叢的邊緣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撥開一叢灌木,正要跨過去……
腳下一絆,一根繃緊的藤條猛地彈了起來。
那根藤條彈起來的瞬間,正好套住了他的腳踝,猛地往上一提!
他整個人被倒吊了起來,頭朝下懸在半空中,槍從手裡脫了出去,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他嘴裡罵了一聲,掙扎著想去夠腰間的匕首。
可藤條越繃越緊,他像個鞦韆一樣在樹下面晃來晃去。
後面的人愣住了,有人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,想去拉他。
「別過去!」領頭的人喊了一聲,可已經晚了。
那人一腳踩在一塊虛掩的木板上面,木板咔嚓一聲碎了,整個人往下沉了半截!
膝蓋卡進一個淺坑裡。
坑裡沒有尖樁,但有泥漿,黏糊糊的,陷進去就拔不出來。
他掙扎著往外爬,越爬陷得越深,整條腿都被泥漿吸住了。
「媽的!」領頭的人罵了一聲,蹲下來伸手去拉。
可手剛伸出去,一顆子彈就打在他手指前方不到一掌寬的泥地上,泥點子濺了他一臉。
他猛地縮回手,往後連退了兩步,靠在了一棵樹上。
他還沒來得及喘口氣,頭頂的樹枝忽然晃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頭……
一根削尖了的木棍從橫枝上掉下來,幾乎是擦著他的鼻子尖插進了他腳前的土裡。
木棍的尖頭入土半寸,嗡嗡地顫著,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釘子。
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如果那根木棍再偏半寸,或者他剛才沒有下意識地往後退那一步,現在這東西就插在他肩膀上了!
他慢慢抬起頭,順著木棍落下來的方向往上看。樹枝還在晃,但沒有人影。
那個放木棍的人已經走了,像是料到他會躲開,又像是故意留了半寸的餘地。
領頭的人後背的衣裳全濕了,貼在身上涼颼颼的。他蹲下來,咽了一口唾沫,聲音有些發乾。
「別往前走了……」
「撤回去,跟頭兒說,這片林子過不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