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人連滾帶爬地退了回去。
獨眼漢子聽完匯報的時候,臉色已經徹底黑了。
他被困在這片林子裡快一個時辰了,往前推不動,往後退不甘心。
對方像一條泥鰍,滑不留手,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處地打在他們最難受的地方。
他站起來,端著槍往前方那片林子走了幾步,聲音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楚。
「躲躲藏藏的算什麼本事!」
「有種的就出來打!」
林子裡安靜了一會兒,樹影在風裡搖搖晃晃的。
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,比剛才近了一些,像是就在前面不遠處的一棵樹後面。
不緊不慢的,帶著一種像是在跟老朋友閒聊的語氣:「五十個人打我一個,你們倒是有本事。」
獨眼漢子的牙咬得咯咯響,又沒法反駁。
「媽的,弄死這逼養的!」獨眼漢子怒罵一聲,揮手,想組織下一輪進攻。
可她聲音落下的瞬間,一個灰布衣裳的身影從一棵大松樹後面閃了出來。
手裡端著一桿獵槍,槍口朝著獨眼漢子的方向。
獨眼漢子猛地端起了槍,可他還沒來得及扣扳機,那個身影已經閃到了另一棵樹後面。
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!
緊接著一顆子彈從側面的方向打過來!
砰!
「媽的!」獨眼漢子趴了下來,子彈擦著他頭頂飛過去,打在後面的樹幹上。
他帶來的那些人也被這槍聲調動了起來,朝著新的方向齊刷刷地轉頭。
有人開了幾槍,有人往前壓了幾步,有人從側面包抄過去。
可是全打空了。
突然又一聲槍響,從他們身後的方向響起來。
緊接著,徐遠的聲音又飄了過來,像是隔著幾棵樹在跟人說話。
「你們看哪兒呢?」
「頭兒!這人是不是在繞圈子遛咱們?」有人忍不住喊了一聲。
獨眼漢子臉上的疤在抽搐,那隻獨眼紅得像是要滴血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壓住火氣,聲音沉得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:「別被他牽著走!」
「所有人盯住前方那片林子,他跑不出去!」
可話音剛落,側面的灌木叢又動了。
一根繃緊的藤條斷了,連著一棵小樹的樹梢猛地彈起來。
嘩啦一聲,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那邊躥過去了。
又有人轉頭看過去,槍口齊刷刷地指向那個方向。
徐遠的聲音又從正前方傳了過來,像是在笑。
「就你們這反應,也敢進山?」
獨眼漢子猛地轉過頭,端槍朝著那個方向打了兩槍。
子彈鑽進樹叢里,打碎了幾根枝條,枯葉紛紛揚揚地落下來。
可他知道,又沒打中。
獨眼漢子一共組織了三次包抄,每次都被各種各樣的陷阱和冷槍逼回來。
有人被絆索掀翻,有人踩進泥坑,有人被倒吊在樹上,有人被削尖的木棍逼得退回去。
五十個人像是一群被牽著鼻子的牛,在山林里被一個人遛得團團轉。
有人坐在地上,喘著粗氣,把槍放在膝蓋上,抬頭看著獨眼漢子。
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累還是怕的表情:「頭兒……」
「這人他媽的是山裡的鬼吧?」
「連影子都抓不著!」
獨眼漢子沒有回答。
他端槍的手在微微發抖,不是怕,是憋的。
他從來沒有打過這麼憋屈的仗。
……
與此同時,表彰大會進行了一半。
台上正有人在念稿子,聲音抑揚頓挫的,被禮堂里的擴音器放大了一倍,嗡嗡地迴蕩著。
常貴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,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,腰板挺得筆直,面上看不出什麼。
但他的目光隔一陣就往主席台側面的掛鐘上瞟一眼,然後又移開,像是在算時間。
他旁邊那個穿黑布褂子的隨從彎著腰湊過來,壓著嗓子說了一句。
「老爺,都兩個多鐘頭了,山里那邊……」
常貴沒有轉頭,聲音壓得極低:「我知道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,手指頭卻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節奏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按原計劃,獨眼漢子帶著五十個人進山,頂多一個時辰就能把人翻出來。
山裡的屋子已經確定了位置,就算人跑了,也跑不了多遠。
五十個人搜一片林子,就是掘地三尺也夠用了。
可現在兩個多時辰過去了,連個報信的人都沒回來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面鍾,指針已經指向了十一點。
表彰大會還有將近一個小時才結束。
他正想著,旁邊忽然坐下來一個人。
常貴側頭一看,錢勝利不知什麼時候從第一排站了起來。
端著一隻搪瓷杯,像是去接水回來的樣子,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。
錢勝利的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樣子,端著杯子喝了一口水。
然後放下,側過頭看了常貴一眼。
「常先生臉色不太好啊。」錢勝利的聲音不高不低的,語氣里聽不出什麼特別的情緒。
像是隨口說了一句閒話。
「是不是禮堂里太悶了?」
「要不要出去透透氣?」
常貴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那弧度維持得很穩:「錢先生操心了。」
「我坐得好好的,沒什麼不舒服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錢勝利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主席台上,像是在專心聽講話。
但他停頓了一下,又補了一句,語氣依然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「我看常先生一直在看鐘,是不是趕時間?」
常貴的目光沉了沉,但他面上的笑容沒變:「錢先生多慮了。」
「我就是在想,這麼大的會,還要開多久。」
錢勝利端著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,然後放下,聲音輕飄飄的:「快了。」
「表彰大會嘛,總要把該表彰的都表彰完。」
「不過常先生不用擔心,長白山那邊的事,跑不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多停留,端著杯子站起來,回了自己的座位。
常貴坐在原地,目送錢勝利的背影走遠,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。
他轉過頭,又看了一眼那面鍾,嘴角抿成了一條線。
他旁邊的隨從又湊過來,聲音更低了:「老爺,會不會出什麼岔子?」
常貴沉默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,語氣依然平穩,但尾音裡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沉。
「還有將近一個鐘頭。」
「慌什麼。」
他嘴上說著不慌,攥著膝蓋布料的手指頭卻微微收緊了。
同一時刻,長白山深處。
林子裡的槍聲已經停了有一陣子了。
獨眼漢子靠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喘著粗氣,臉上的疤在暗光里顯得格外猙獰。
他手裡的槍管還微微發燙,但他沒有再去瞄準,因為對面根本沒有給他瞄準的機會。
他喘了幾口氣,然後轉過頭,朝身後掃了一圈。
五十個人散在周圍的樹叢和石頭後面,一個個灰頭土臉的。
有人坐在地上揉著被碎石崩傷的小腿,有人靠著樹幹扯布條纏胳膊上的擦傷。
有人低著頭一言不發,槍橫放在膝蓋上,像是已經懶得再端起來了。
獨眼漢子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去,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粗糲得像是含著一口沙子。
「報一下,傷了多少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