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一個人站起來，彎著腰挨個點了一遍。
被陷阱傷了的有六七個。
被槍打中的有七八個！
但有些是輕傷，不算礙事。
他走回來，蹲到獨眼漢子跟前，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「頭兒……傷了十六個人，有十個重傷，沒戰鬥力了！」
獨眼漢子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獨眼漢子聽完以後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抬手，把眼罩摘下來擦了擦上面的汗，又重新戴上。
那隻獨眼紅紅的，布滿了血絲。
他看著面前那些東倒西歪的人，又看了看對面那片安靜的林子，嘴角抽動了一下。
旁邊那個人蹲在那兒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開口了。
「頭兒，咱們連對面的人都沒碰到一下，就已經傷了十個了……」
獨眼漢子沒有說話。
那人又說：「要是再這麼耗下去，五十個人全得交代在這。」
「要不……先撤？」
獨眼漢子猛地抬起頭，那隻獨眼盯著他，目光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那人被看得縮了一下脖子，不敢再說話了。
但獨眼漢子沒有發火。
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手裡那把槍，槍管上沾著灰，扳機護圈上有道劃痕。
他把槍放在膝蓋上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後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：「撤不了。」
「咱們出來的時候，常老爺說了，人必須抓到。」
「咱們只有一個上午的時間，表彰大會結束，錢家的人就要回來了。」
「到時候咱們被前後夾擊，必死無疑！」
「空著手回去，也是一個下場！」
他頓了頓，又看了一眼那片安靜的林子，聲音裡帶上了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遲疑。
「五十打一！」
「到底是怎麼能拖這麼久的？！」
沒有人回答。
風從林子裡灌過來，吹得樹梢嘩啦啦地響。
遠處的樹葉還在晃，但看不見任何人的影子。
獨眼漢子把槍端起來，站直了身子。他的腿有些發酸，但他沒有坐回去。
他看著面前那片黑沉沉的林子，咬了咬牙，聲音又粗又沉。
「整頓一下，把傷了的人留在後面，能動的跟我走。」
他站在隊伍前面，那隻獨眼掃了一圈那些還能動的臉。
四十個人，多多少少都帶著些傷。
有的胳膊上纏著布條，有的臉上掛著血痂，有的走路微瘸，但沒有一個人後退。
「都聽好了。」獨眼漢子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刮過鐵皮。
「前面就一個人，咱們四十桿槍，壓上去，他再能躲也躲不了幾回。」
「不要管什麼陷阱不陷阱，不要管什麼傷不傷的，只要把他壓到死角里！」
「掏了槍、繳了人，咱們就能下山。」
沒有人說話。
有人咽了一口唾沫，有人把槍帶又緊了緊，有人低頭檢查了一下彈匣。
獨眼漢子把手一揮：「壓上去！」
四十個人動了。
這一次跟之前不一樣，之前他們是小心翼翼地摸著走，每一步都要試探。
這一次是實打實地往前壓，腳步又快又密。
槍口朝前，排成散兵線，像一把扇子一樣朝林子深處推進。
徐遠蹲在一棵老松樹的橫枝上，透過枝葉的縫隙看著那片壓過來的人影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對方的節奏變了，不再試探、不再分兵包抄，就是硬壓。
四十桿槍同時往前推，他想打冷槍都不太好找機會……
剛露頭就有一排子彈打過來，逼得他不得不縮回去。
他從樹上滑下來，落地的聲音很輕。
腳剛沾地，一排子彈就打在剛才那棵松樹的樹幹上，樹皮崩飛了一大片，碎屑濺到他後背上。
他沒有回頭，彎著腰，貼著灌木叢的邊緣往後退了十幾步。
然後閃到一塊大石頭後面蹲下來。
「壓過去！別停！」獨眼漢子的吼聲從後面傳過來，夾在一片槍聲里，又沉又硬。
四十個人排成三排，交替掩護著往前推。
前面的人打完一輪就蹲下裝彈，後面的人越過他們繼續往前壓。
再蹲下，再換人，像一道不斷往前滾的浪。
槍聲連成了一片，打得前面的樹叢枝葉橫飛，碎枝枯葉落了滿地。
徐遠蹲在石頭後面，子彈從他頭頂飛過去，打在石頭邊緣，碎石崩了一臉。
他側了一下頭，把帽檐往下壓了壓，然後從石頭左側探出槍口打了一槍，沒有瞄準，只是逼停了一瞬。
然後他立刻縮回，從右側滾了出去，整個人貼著地面滑進了旁邊的溝里。
他剛滾進溝里，剛才他蹲過的那塊石頭就被七八發子彈打中了。
石頭表面被打出幾道白印，火星四濺。
徐遠趴在溝里，喘了一口氣。
對方的火力太猛了，四十桿槍同時開火，他的冷槍和陷阱在正面硬壓面前發揮不了多少作用。
陷阱確實還在，最前面的人踩中了兩個。
有人被絆索掀翻，有人掉進了淺坑裡，但後面的人根本不管，繞過摔倒的人繼續往前推。
獨眼漢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：「別停！」
「管他什麼陷阱！」
「踩了就踩了，爬起來繼續走！」
隊伍推進的速度越來越快。
徐遠被逼著退了兩次，每一次他剛找到一個新的位置，對方的槍線就跟了過來。
逼得他不得不繼續往後撤。
他一邊撤一邊轉頭看了一眼身後，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地形。
身後的林子已經越來越薄了。
再退個兩三百米就是一片相對開闊的坡地。
那邊沒有多少掩體，樹也稀，石頭也少。
一旦被壓到那片空地上，對方四十桿槍就能把他打成篩子。
徐遠咬了咬牙，把腳步又加快了幾分。
但他沒有慌。
他在退的時候一直在看，看那些人追過來的方式，看他們的陣型，看他們推進時的間隙。
四十個人排成三排，最前面一排的人最多，有十幾個，後面的兩排稍少一些。
每一排推進一段就蹲下換彈，換彈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火力空隙。
他把這個空隙記在了心裡。
然後他猛地停住了。
他停在一棵不算太粗的松樹後面，轉過身，端起了槍。
槍口對準了最前面那一排正在換彈的人，趁他們蹲下去的那一刻，扣了扳機。
砰。一個人倒了，捂著大腿，槍脫了手。
緊接著第二槍，砰。
又一個人倒了，肩膀中彈，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。
第三槍還沒來得及開，第二排的人已經站起來開火了。
子彈打在徐遠面前那棵松樹上，樹幹被打了對穿，碎木屑濺了他一臉。
他猛地往旁邊撲出去，滾進了另一叢灌木後面。
獨眼漢子在後面看得清清楚楚。
徐遠退了，但他還嘴了，一停頓就打翻了兩個人。
獨眼漢子的牙咬得咯咯響，但他沒有讓人停。
他知道徐遠的子彈有限，槍也有限。
只要繼續壓，壓到他子彈打光，壓到他退無可退，就能收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