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繼續壓!」他吼了一聲。
隊伍繼續往前推。
他們踩著滿地的枯枝碎葉和剛才掉落的彈殼,一步接著一步,像一台壓路機一樣碾過那片密林。
徐遠又退了幾十步,退到一片樹稍微稀一些的地方。
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,但手裡的槍依然穩。
他蹲在一棵倒下的樹幹後面。
從樹幹側面的縫隙里看著那群壓過來的人,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了一圈。
四十個人已經變成了三十五個,剛才被他打中的兩個被留在了後面。
剩下的人推進的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。
每一次他開槍回擊,他們都會停頓一瞬,像是在等他打完再動。
徐遠看著他們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然後他低頭,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往右邊的樹叢里扔了出去。
石頭砸在一棵小樹上,發出嘩啦一聲響。
前面那排人齊刷刷地轉頭,槍口朝向了右邊,有人開了兩槍。
就在他們轉頭的那一瞬間,徐遠從樹幹後面站了起來,朝著最前面那排人連開了兩槍。
一個人倒了,另一個人捂著胳膊跪了下去。
然後他立刻往左閃,躲進了另一棵樹的後面。
對方的子彈追了過來,打在那棵樹上,打得樹皮炸開,但他已經不在那兒了。
獨眼漢子的臉徹底黑了。
他看見徐遠又倒了兩個人,但他自己的推進還在繼續,距離那片開闊地已經越來越近了。
他咬著牙,聲音從嗓子眼裡擠了出來:「壓!」
「還有不到兩百米!」
「壓到空地上去!」
隊伍又加快了腳步,槍聲更密了。
徐遠被壓得幾乎沒有還手的餘地,只能不斷後退。
他退到一棵老橡樹後面,子彈打在樹幹上,震得他後背發麻。
他側過頭,往身後看了一眼,那片開闊地已經近在咫尺了,再退一百米,他就沒有任何掩護了。
但他嘴角那道弧度還在。
獨眼漢子沒有注意到的是,他們推過來的路線,正朝著徐遠想要的方向偏了大約三十度。
而在那片開闊地的邊緣,一堆枯枝和落葉下面,埋著一根手指粗的麻繩。
繩子的另一頭繃在一棵被壓彎的小樹上。
徐遠退到老橡樹後面的時候,腳後跟輕輕踩了一下地面,踩中了一塊鬆動的石頭。
那塊石頭連著繩子,繩子一動,那棵壓彎的小樹猛地彈了起來。
地上覆蓋的枯枝碎葉被掀起一大片,露出一道淺淺的溝。
那道溝不深,不足以絆倒人,但足夠讓最前面那排人減速、繞行。
他們繞行的時候,後排的人不得不跟著調整方向,陣型出現了一道縫隙。
徐遠就在那道縫隙出現的一瞬間,從老橡樹後面沖了出去。
他沒有往後跑,是往側前方跑。
他繞過了那排人,像一道貼著地面的影子,從他們的左側穿了過去。
有人看見了,轉頭想開槍。
但徐遠的速度太快了,幾乎是一眨眼就閃到了他們側後方的樹叢里。
獨眼漢子看見那道灰布衣裳的身影從側面穿過去的時候,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猛地吼了一聲:「回頭!」
「他在後面!」
可四十個人的陣型已經亂了。
前面的人在往前壓,後面的人在轉頭,左右兩排的人不知道該往哪兒看。
槍口到處指,有人開了槍,子彈打在樹幹上,打在石頭上,打在泥土裡……
就是打不中人。
徐遠的聲音從他們側後方的林子裡傳過來,不高不低的,像是隔著一片樹葉在跟人說話。
「你們追了這麼久,也該我追了。」
獨眼漢子猛地轉身,朝著聲音的方向打了一梭子,子彈鑽進樹叢里,打得枝葉亂飛。
但他知道,又沒打中。
他站在那兒,喘著粗氣,手裡攥著槍,看著那片空蕩蕩的樹叢,獨眼裡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動搖。
他帶來的五十個人,已經損失了十幾個。
而對面那個人,依然像一條魚一樣在他們圍攏的水網裡自如地游著。
每次眼看就要抓住了,他又從縫隙里滑了出去。
剩下的三十幾個人也動搖了,有人停在了原地沒有繼續往前推。
有人端著槍四處看,手指頭在發抖,有人低聲說了一句:「他媽的……」
「這到底是在打誰啊?」
獨眼漢子聽見了那句話,但沒有反駁。
因為他自己也在想同一個問題。
他咬了咬牙,把槍重新端起來,聲音幹得像是含著一把沙子:「繼續壓。」
「只要壓到空地上去,他就完了。」
「他在裡面跑得動,到了空地上,跑不了。」
隊伍重新動了起來,但步伐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堅決了。
他們朝著那片開闊地的方向繼續推進,每一步都比之前更遲疑,槍口依然朝前。
但不時有目光往側後方瞟,像是在提防那個隨時會從不知道哪個方向冒出來的影子。
可他們不知道的是,徐遠根本沒有往空地那邊跑。
他從側後方繞了一圈之後,腳步越來越偏,像是故意偏離了那片開闊地的方向。
他的身影在樹叢間一閃一閃的,若隱若現,每一次出現都在一個他們意想不到的方位。
獨眼漢子盯著那個方向,忽然覺得哪裡不對。
他停下來,側著頭聽了一會兒。
風從前面灌過來,吹得樹梢嘩嘩響,空氣里飄著松脂和泥土的氣味。
但除了這些,還有一種他進了山以後就一直隱隱察覺卻又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然後他看見了。
前面那片林子的地面上,有一些不太對勁的起伏。
不是自然的坡坎,像是被什麼東西翻過的。
泥土的顏色比周圍深一些,上面蓋著一層薄薄的枯葉。
但枯葉的邊緣微微卷著,不像是自然落上去的。
他蹲下來,伸手撥開那層葉子,露出底下濕漉漉的泥土。
泥土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印痕,不是腳印,更像是什麼東西從底下拱上去的時候壓出來的。
他用手指按了一下那塊土,松的,下面像是空的。
他的後背猛地竄上來一陣涼意。
「停下!」他猛地站起來,朝身後吼了一聲。
「別踩那片地!」
已經晚了。
最前面那排人里,有三個人幾乎同時踩上了那片鬆軟的泥土。
他們的腳剛落下,腳下的地面猛地塌了半尺,不是坑,是整個地皮往下沉了一下。
緊接著,從地底下傳出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,悶悶的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震動。
那三個人愣了一瞬,下意識地低頭往下看。
然後他們腳邊那些被翻過的泥土裡,鑽出了無數密密麻麻的黑色小點。
那些東西像是被驚醒了,從泥土縫隙里湧出來!
沿著靴子往上爬,速度極快,像是整片地面都活了過來。
那是螞蟻。
山里特有的黑蟻!
個頭不大,但數量多到讓人頭皮發麻。
它們成群結隊地從地下的巢穴里湧出來,沿著那三個人的褲腿往上爬!
鑽進褲管里、纏在鞋帶上、沿著皮膚往上走。
其中一個人低頭一看,整條褲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。
他猛地叫了一聲,聲音又尖又利,手裡的槍扔了,拼了命地拍打自己的腿。
另外兩個人也反應過來了,有人猛地跳起來跺腳,有人伸手去扯褲腿!
可那螞蟻越爬越多,像是整片地下的巢穴都被驚動了,源源不斷地往外涌。
後面的人被這一幕嚇得往後退了好幾步,有人端著槍不知道該不該開,有人張著嘴說不出話來。
獨眼漢子站在後面,看著那三個在地上打滾拍打的人,獨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了下去。
他猛地想起了一句老話……
獵人在不熟悉地形的情況下貿然進山,是大忌!
因為山里最恐怖的東西,不一定是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