獨眼漢子站在那兒,看著那三個在地上打滾的人,獨眼裡的光徹底變了。
那三個人已經站不起來了。
黑蟻順著褲管往上爬,密密麻麻地覆蓋了整條腿,有的已經鑽進了衣領,沿著脖子往臉上爬。
其中一個用手去拍,一巴掌拍下去,手掌上全是黑壓壓的螞蟻,黏在皮膚上甩都甩不掉。
拍死一層又湧上來一層。
那螞蟻咬人,咬一口就是一個紅點,火燒火燎地疼,像是被針扎了以後又抹了辣椒水。
和城裡那些普通螞蟻不一樣。
長白山這片的黑蟻個頭不大,但嘴上的鉗子又尖又利,咬住皮肉就不鬆口,越扯越緊。
像一根根細針扎進肉里往外扯。
更麻煩的是它們咬人的時候還會往傷口裡注射一種酸液,又癢又疼,火燒火燎的。
讓人忍不住去抓,一抓就破皮,破了皮以後更疼。
那三個人已經完全顧不上槍了,有人在地上打滾,想把螞蟻碾死。
有人把褲腿撕開,露出底下全是紅包的小腿;有人一邊跺腳一邊罵。
聲音又啞又急,整個人在原地蹦得像個上了發條的陀螺。
後面幾個人想上去幫忙,剛走近兩步,就被地上湧出來的螞蟻逼得往後退。
有人拿衣服去扇,螞蟻飛不起來,反而被風卷著往旁邊的人身上飄。
獨眼漢子吼了一聲:「別管了!」
「把他們拖出來!」
「快!」
幾個人硬著頭皮衝上去,一人拽一條胳膊把人從螞蟻堆里拖了出來。
那三個人被拖到後面,褲腿已經被撕爛了,小腿上全是紅包。
有的已經破了皮,滲出血絲,跟螞蟻咬出來的酸液混在一起,又紅又腫。
有人坐在地上喘著粗氣,有人還在不停地拍打身上殘留的螞蟻。
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那條腿,嘴唇在抖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獨眼漢子深吸了一口氣,正要開口說什麼……
砰!
槍響了。
一顆子彈從側面的林子裡打出來,打在一個正蹲著喘氣的人肩膀上。
那人悶哼一聲往前栽倒,槍脫了手,整個人趴在地上,肩頭洇出一片暗紅色。
緊接著第二槍,砰!
又一個人倒了,膝蓋中彈,單膝跪下去,手裡的槍摔在地上。
整個人歪著身子想撐住,卻撐不住,側身倒在了落葉堆里。
獨眼漢子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猛地轉過頭,朝著槍響的方向看過去。
只看見一道灰布衣裳的身影在林子的陰影里閃了一下,然後消失了。
「他還在!」
「他沒跑!」獨眼漢子吼了一聲,聲音又粗又啞,喉嚨里像是含著一口沙子。
「他在趁亂打!」
「散開!」
「找掩體!」
剩下的三十來個人從剛才的混亂中醒過神來。
有人往樹後面躲,有人趴在地上把槍架起來,有人朝著那道影子消失的方向打了兩槍。
子彈鑽進樹叢里,枝葉亂飛,但那個方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。
獨眼漢子蹲在一塊石頭後面,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,又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灰頭土臉的人,心裡那股火越燒越旺。
五十個人進山,現在能站著的不到三十五個,對面就一個人,連根頭髮都沒丟。
他咬著牙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:「別管那些傷的了……」
「能動的人跟我走。」
「他就在前面,跑不遠。」
隊伍重新整了整,撇下七八個傷員,剩下三十來人跟著獨眼漢子繼續往前推。
這一次他們走得更急了些,步子又快又亂,槍口朝前,眼裡全是火氣。
被人連打帶遛地折騰了大半個上午,泥坑也踩了、螞蟻也咬了、人也傷了。
連那個人的衣角都沒摸到,誰都憋了一肚子火。
他們沿著徐遠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。
前面是一片更密的林子,樹冠層層疊疊的,把天光遮得只剩下碎銀子一樣的光斑落在地上。
地上的苔蘚又濕又滑,踩上去軟綿綿的,帶著一股潮濕的腐葉味。
空氣悶悶的,沒什麼風,只有頭頂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。
獨眼漢子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急又沉。
他盯著前方那條若隱若現的腳印,一路追進了林子深處。
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,前面那排人忽然慢了下來。
有人停住了腳步,端著槍往地上看。
地上那串腳印在一叢灌木前面消失了,像是那個人走到這裡就憑空沒了。
獨眼漢子走過去,撥開那叢灌木看了看,灌木後面是一道淺淺的溝,溝底鋪著厚厚的落葉。
他正要往前邁步,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一個走在最側面的漢子猛地往後跳了半步,指著腳邊的一片草叢,聲音發緊。
「蛇!」
「有蛇!」
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頭看過去。
草叢邊上,一條比拇指粗不了多少的蛇正盤在一片落葉上面。
身體是暗褐色的,上面有深色的斑紋,跟地上的枯葉混在一起。
如果不是它剛才動了一下,根本沒人看得出來。
那條蛇被驚動了,頭微微抬起來,吐了吐信子,慢慢往草叢深處遊走了。
獨眼漢子看了一眼,鬆了一口氣:「一條小蛇,有什麼好怕的。」
可他的話音剛落,另一個人也喊了一聲:「這邊也有!」
緊接著第三個方向又有人喊:「媽的,這邊也有!」
獨眼漢子的臉色變了。
他環顧四周,看見那些潮濕的落葉下面、石頭的縫隙里、倒下的樹幹旁邊。
一根根暗褐色的影子正在緩慢地遊動。
有的盤著,有的橫著,有的只露出半截尾巴,有的已經昂起了頭!
獨眼漢子站在那片毒蛇盤踞的林子邊緣,往裡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那些暗褐色的影子在落葉和石縫之間若隱若現。
有的已經縮回了洞裡,有的還昂著頭吐著信子,像是在警告他們別再往前。
三十幾個人停在原地,端著槍,有人往後退了半步,有人把腳從一片可疑的枯葉上慢慢挪開。
誰都沒有說話。
獨眼漢子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前面那片林子,心裡翻來覆去地攪著一股說不清的焦躁。
他很清楚徐遠就在那裡面。
他能感覺到,徐遠就蹲在某棵樹後面,正看著他們站在蛇林外面進退兩難的樣子。
他甚至能想像出那人臉上那種平淡的表情,嘴角微微翹著。
等著看他們出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