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攥著槍的手指頭又緊了幾分,指節泛了白。
進,蛇林攔著,硬闖過去,鬼知道會折多少人。
退,前面白追了這麼遠,再繞路就等於又給徐遠騰出一段喘息的工夫。
可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些若隱若現的暗色影子,又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握著槍,臉色發白的人。
最後還是咬著牙開了口。
「繞!」
「從左邊那片林子繞過去。」
「別惹這些東西,咱們沒時間跟它們耗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自己都能聽出來那股不甘心。
但沒辦法,蛇不會跟你講道理,硬闖過去,傷的只會是自己的人……
他帶著隊伍緩緩往左移動。
每一步都先看腳下,有人踩到一根樹枝,啪的一聲脆響,那人整個人僵了一瞬。
等確認沒驚動什麼才繼續走。
被耍怕了啊!
獨眼漢子走在最前面,腳步又沉又快,像是要把剛才那份憋屈甩在身後。
可他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旺了。
他一邊走一邊想,那個人到底是怎麼做到的?
五十個人追了半個上午,陷阱踩了,螞蟻咬了,蛇陣擺了……
像是每一步都被人算好了。
他越想越覺得脊背發涼,可越涼就越不服氣。
他在道上混了小二十年,從來沒被人這麼遛過,跟遛狗似的,遛完了還在旁邊看笑話。
他咬了咬牙,心裡只有一個念頭。
抓住他!
一定要抓住他!
隊伍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,重新繞回了那個方向。
空氣里的味道變了,從泥土和腐葉的氣息變成了一股腥膻味,帶著一絲甜膩的腐爛氣息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死在了附近,太陽曬著,漚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。
獨眼漢子的鼻子動了一下,眉頭擰了起來,腳步沒停,但他開始留意四周了。
又走了大約百來步,前面那片空地露出來的時候,他最先看見的不是屍體,是蒼蠅。
一大團黑壓壓的蒼蠅嗡嗡地飛著,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過去的。
然後他才看見那半具野豬的屍體。
肚子被撕開了,內臟拖了一地,暗紅色的血把下面的泥土泡成了黑褐色。
蒼蠅就落在那些黏糊糊的腸子上,密密匝匝的一層。
然後他看見了那些白色的影子。
四條,不,五條。
它們正埋頭啃著那半具野豬,嘴邊的毛沾著暗紅色的血和碎肉。
有的咬著一塊皮肉往外扯,有的把頭埋進腹腔里撕扯著什麼。
它們聽見動靜以後齊齊地抬起了頭。
最大的那條站在最前面,肩高過膝,白毛被血跡浸得黏成一縷一縷的,下巴上還在滴血。
它抬起頭以後沒有立刻動,就那麼看著獨眼漢子,嘴巴微微咧著,露出一排尖利的犬齒。
喉嚨里滾出一陣低沉的、像石頭互相摩擦一樣的咕嚕聲。
獨眼漢子的腳步猛地頓住了,整個人像是被一隻手按在了原地。
他身後那三十來個人也停了。
有人慢慢把槍端起來,有人往後退了半步,有人把槍帶攥得死緊,指節泛白。
整個隊伍安靜了大約三息,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嘩啦聲和遠處蒼蠅的嗡嗡聲。
獨眼漢子看著那條最大的白狼,那隻獨眼裡映著一道白色的影子。
他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五條狼。
但不排除後面還有更多。
狼這種東西他見過,不算太怕。
可他知道狼跟別的畜生不一樣。
它們會判斷,會衡量,會看著你有多少人、手裡拿著什麼,然後決定要不要動手。
那條大狼也在看著他。
它的目光在獨眼漢子臉上停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地掃過他身後那三十來個人。
像是在數數,又像是在判斷這些人的威脅有多大。
它的耳朵豎著,尾巴沒有夾,也沒有搖,就那麼垂著,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發力的姿勢。
獨眼漢子跟它對視著,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什麼情緒,就是那種純粹的、盯著獵物的目光。
獨眼漢子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雙方都在試探!
狼群不敢動,因為對方人多。
獨眼漢他們不敢動,不是打不過。
他們有槍有人有優勢,開一輪槍,狼群就得逃竄。
但他們怕徐遠!
怕徐遠和之前一樣,趁著他們和狼群亂戰,再出來偷幾個!
他想先退。
可如果他退得太快太明顯,狼也會撲上來,因為獵物逃跑的時候它們不會猶豫。
他得穩住,得讓狼群覺得這邊的人不好惹,不值當。
他側了一下頭,壓著嗓子朝旁邊的人說了一句:「別開槍。」
「慢慢往後退,別跑,別慌,撤出去就行。」
他的聲音壓得很低,但很穩,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輕輕地壓住了。
身後那些人開始緩緩地往後退,有人面朝狼群倒著走,槍口始終指著那個方向。
有人把腳步放輕了,有人呼吸壓得又淺又慢,生怕喘大了驚動對面。
獨眼漢子自己也退了一步,腳掌先著地,然後慢慢放下腳後跟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那幾條白狼看著他們往後退,沒有追上來,但也沒有散開。
最大的那條還站著,目光仍然落在獨眼漢子的臉上,像是在判斷這些人是真的在退,還是在釣它。
它的耳朵往後壓了一下,又豎了起來,喉嚨里的咕嚕聲低了一度,但一直沒有斷。
獨眼漢子的後背濕了一片,汗順著脊樑溝往下淌,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。
他又退了第二步,第三步,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鋼絲。
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條狼的眼睛。
他心裡在數著距離,估算著狼如果撲上來,他需要多長時間舉槍、瞄準、開槍。
他在心裡過了一遍,然後又過了一遍,確保自己隨時能反應過來。
就差一點了,再退十步就出了那片空地,狼群應該就不會追了。
他把腳慢慢抬起來,正要落下去……
砰!
槍聲從側面的林子裡炸開,脆生生的一聲,像石頭砸進了結冰的湖面。
子彈精準地打在那條大狼旁邊的一條白狼身上。
那狼猛地往前一撲,然後側身翻倒,四肢抽搐了兩下,不動了。
腦袋歪在一邊,血從脖子下面湧出來,洇濕了身下的泥地……
暗紅色迅速地滲開,像一朵慢慢綻開的花。
獨眼漢子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他猛地轉頭朝槍響的方向看去,什麼也沒看見。
那片林子安安靜靜的,樹影在風裡晃著,連個人影都沒有。
但他知道,太知道了……
這一槍,就是徐遠開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