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貴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聲音又壓低了一些。
「你在那邊有什麼需要的，就和吳志榮說。」
「他是青幫的人，我跟青幫有些交情。」
「早年跑買賣時，跟碼頭上的人打過幾回交道，關係不算深，但遞得上話。」
徐遠握著話筒，聽完這句話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你還考慮得挺周全。」
常貴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，那笑聲短促，算不上熱絡，更像是某種東西被確認之後才有的鬆弛。
「我既然要跟你合作，總不能讓你在上海孤立無援。」
「你倒了，我也沒好下場。」
「行。」徐遠點了點頭，聲音平靜。
「那咱們就先合作。」
常貴應了一聲：「好。」
「葉婷那邊再有動作我會盯著，到時候通知你。」
「你那邊有急事，也讓吳志榮轉話給我，電話線他能接上。」
說完，電話那頭咔嗒一聲輕響，常貴掛斷了。
徐遠把話筒放回叉簧上，目光在那台黑色的電話機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抬起頭，看向吳志榮。
吳志榮坐在桌子對面，手裡那杯茶已經涼了，但他還端著，像是手裡習慣了有個東西放著。
他見徐遠看過來，把茶碗放回桌上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談完了？」
徐遠點了點頭：「談完了。」
吳志榮沒有問電話里說了什麼。
他把茶碗往旁邊推了半寸，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。
「你既然跟常貴搭上了線，那有些話我提前跟你說清楚。」
「我們青幫能幫你一些，但也有限度。」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組織措辭。
「金寶山那樣的，我們青幫不怕。」
「他在閘北經營了幾年，養了一批混子，面上看著威風，但底子薄。」
「我們青幫在上海這麼多年，不是他那種人能碰的。」
「但金寶山身後的顧家，就沒那麼好辦了。」
徐遠沒有說話，等著他往下說。
吳志榮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那盞煤油燈上，像是看著火苗在說話。
「顧家是四大家族之一，上海灘的四大家族，你來了這幾天應該也聽說過。」
「他們不光是做生意，也不光是有人。」
「四大家族同氣連枝，牽一髮動全身。」
「你動了顧家，顧家不會自己動手，但他們會遞話、會找人、會把你所有的路都堵死。」
他側過頭，目光重新落在徐遠臉上，聲音低了一些。
「我知道你身上有傢伙，也看得出來你不是個怕事的人。」
「但上海這地方，不怕事不夠用，還得會看事。」
「我勸你一句話。」他頓了一下，語氣比之前更認真了一些。
「跟金寶山修好。至少面上不要再跟他硬碰。」
「退一步，不丟人。」
「你剛來上海，腳跟都沒站穩，跟顧家對上，不合算。」
他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「當然，這只是我的建議。」
「你要怎麼做，是你的事。」
「我能幫的，也就是在金寶山帶人堵你的時候站出來說句話。」
「再往深了走，我就幫不上了。」
徐遠坐在竹椅上，聽完吳志榮這番話，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。
過了幾息，他開口了，聲音不高不低的，語氣還是那副從容的調子。
「你說的有道理。」
「我確實剛來上海，腳跟還沒站穩。跟顧家對上，不合算。」
他頓了頓，抬起頭看著吳志榮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「但跟金寶山修好這件事……」
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容不大，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想好了怎麼走下一步棋時才有的淡然。
「他今天當著我的面說的那些話，你是聽見的。」
「他要我跪下求他，要我老婆陪他睡覺。」
「跟他修好，怎麼修？」
「今天他帶人堵我，明天我把頭低下去，後天他就能騎到我脖子上拉屎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落在吳志榮臉上，聲音還是那副不高不低的調子。
「我不是不給他路走。」
「我今天晚上要是順著他的意思低了頭，那以後我就再也直不起腰來了。」
「我直不起腰來，我身後那三個女人怎麼辦？」
吳志榮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徐遠，看了幾息，然後把目光移開，伸手把桌上那杯涼茶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茶水已經徹底涼了，但他沒有皺眉，咽下去之後把碗放回去，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。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？」
徐遠坐在竹椅上，看著吳志榮的眼睛，開口了。
聲音不高不低的，就一個字，像是從嘴裡吐出來的一塊石頭，穩穩地落在地上。
「殺！」
吳志榮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。
徐遠繼續說，語氣還是那副從容的調子，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盤算好了的事情。
「殺了金家，上海揚名。」
「金寶山今天敢帶人堵我，明天就敢帶人堵我門口。」
「這樣的人，你退一步他進三步，你讓一寸他進一尺。」
「修好？」
「修不好的。」
「他想要的東西，我不給，他就永遠不會滿意。」
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吳志榮臉上停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。
「四大家族又如何？」
「上海的家族多了，金家不過是其中之一。」
「四大家族又怎會真的在乎金家？」
「他們在乎的，不過就是面子問題。」
「只要我殺金家的時候，多做些安排，不駁了四大家族的面子，他們又能說什麼？」
吳志榮聽完這句話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，把手裡那杯涼茶放在桌上，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。
像是在掂量徐遠這番話的分量。
他看著徐遠，目光里多了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……
不是意外，更像是一種重新打量的神色。
徐遠這幾句話，帶著一種他很久沒在上海灘聽見過的味道了。
那種味道他年輕的時候聞過，十幾年前，上海灘還是幫會橫行的年代。
杜老大還在，黃金榮還在，那時候的人說話做事，就是這種調子……
乾脆、利落、不留餘地。
要殺就殺，要搶就搶，不跟你磨嘰。
可時代變了。
四九年以後，打打殺殺那一套已經不頂用了。
現在的人講的是關係、是人脈、是上面有沒有人。
你再能打，殺了一個金寶山，顧家遞個話到公安局，你就得進去。
進去以後能不能出來，看的是你認識誰……
而不是你能打幾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