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志榮看著徐遠,沉默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。
「你是常貴介紹來的人,我該說的都說了。」
「你自己看著辦。」
「但我們青幫沒法幫你太多。」
「萬一你失敗了……青幫可扛不住四大家族的報復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靠在椅背上,像是已經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,剩下的就看徐遠自己怎麼選了。
徐遠坐在對面,聽完吳志榮這番話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變化。
他等了幾息,像是在確認吳志榮已經說完了,然後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大,但帶著一種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時才有的從容。
「放心。」他看著吳志榮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不用你們幫我動手。」
「你只需要幫我一件事。」
吳志榮看著他:「什麼事?」
徐遠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,搭在膝蓋上,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牆角的白冰和婉清。
又看了一眼門口的秀兒。
他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吳志榮臉上,聲音還是那副從容的調子。
「我做事的時候,幫我保護好我老婆的平安就行。」
吳志榮坐在桌子對面,煤油燈的火苗在他鏡片上映出兩點跳動的光。
他看著徐遠,沉默了幾息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這沒問題。」
「你打算從哪兒下手?」
徐遠靠在椅背上,開口的時候語氣很隨意,像是在說一件順理成章的事。
「賭坊。」
吳志榮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他把手裡那杯涼透了的茶放下,身子往前傾了半寸。
目光隔著鏡片落在徐遠臉上,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。
「十賭九輸,那裡面賭的可不是運氣。」
「福安里開了七八年了,進去的人沒幾個能全身而退的。」
「金寶山養的那幾個荷官,手上都是有功夫的。」
「骰子、牌九、撲克,你想要什麼結果,他們就能給你什麼結果。」
「你要是想靠運氣贏錢,別想了。」
徐遠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大,嘴角微微翹了翹,像是聽見了一句不太需要反駁的話。
「我知道。」
他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放下來,直起身子,目光落在吳志榮臉上,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「我心裡有數。」
吳志榮看了他幾息,沒有再勸。
他把目光移開,伸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劃了根火柴點上,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煤油燈的光里散開,模糊了他半張臉。
「那你自己小心。」
「福安里那邊,我不方便出面。」
「我在閘北走動,金寶山的人盯著我。」
「你去了,出了事,我不能像今天這樣站出來。」
徐遠點了點頭,站起來,整了整衣領,聲音不高不低的:「明白。」
他轉過身,看了一眼牆角站著的秀兒,又看了一眼靠門邊站著的白冰。
最後目光落在婉清臉上,開口了。
「你們先在這兒等我。」
「我天亮前回來。」
秀兒的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只擠出一句:「姑爺……你小心。」
徐遠伸手在她頭頂上拍了一下,沒說話,轉身出了門。
樓道里的燈泡還亮著,昏黃的光把樓梯扶手照得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。
他踩著木樓梯往下走,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,穩得很。
福安里在閘北一條不起眼的橫街深處。
白天的時候,這條街跟上海無數條弄堂沒什麼兩樣。
牆根底下蹲著擇菜的老太太,竹竿上晾著花花綠綠的衣裳。
小孩追著一隻皮球從巷頭跑到巷尾。
大人拎著菜籃子從菜市場回來,油條和蔥花的香氣混在空氣里,被風送出去老遠。
可到了晚上,整條街的氣味就變了。
路燈比別處暗了一檔,牆根底下的排水溝里泛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
混著酒氣、煙味和某種更淡的、像是香水被汗浸透之後留下來的東西。
徐遠在巷口停了一下。
他換了一身衣裳。
白天那件灰布褂子脫了,換了一件深色的短夾克,領口豎起來,遮住了小半張臉。
帽檐壓低了些,整個人混在夜色里,走在路上不會有人多看一眼。
他順著巷子往裡走,走了大約百來步,看見了那扇門。
門面不大,兩扇對開的木門,漆成深褐色,門板上釘著鐵皮包邊,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暗啞的光。
門頭上方沒有招牌,但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比別處亮一些,暖黃色的。
帶著一種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溫度。
徐遠推開門走進去。
門軸轉動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,像是上了油,保養得很好。
門一開,一股熱浪裹著煙味、酒味和脂粉氣撲面而來,跟外面那條安靜的巷子像是兩個世界。
大堂比他想像的大。
天花板有兩層樓高,上面懸著幾盞黃銅吊燈,燈罩是磨砂玻璃的。
光從裡面透出來,被過濾得溫和而不刺眼。
牆上貼著暗紅色的壁紙,壁紙的紋路是那種老式的纏枝花紋,在燈光下看不太真切。
但模模糊糊地映著一層暖意。
地面鋪著深色的木地板,被踩得油光水滑,在燈光下映出人影來。
正中間擺著三張牌桌,一張玩的是牌九,一張是撲克,還有一張是骰子。
每張桌子旁邊都圍著人,有的站著,有的坐著,有的手裡夾著煙,有的端著酒杯。
那些人的穿著跟外面街上的人不太一樣……
有人穿著熨得筆挺的西裝,領帶打得整整齊齊。
有人穿著綢緞面料的褂子,扣子是盤扣的。
有人手上戴著手錶,錶盤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最裡面靠牆的位置還有一張台子,比外面的牌桌大一圈。
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,邊角壓著黃銅的鎮紙。
那張台子空著,但旁邊站了兩個穿黑布褂子的人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目光掃著整個大堂,像是一尊放在那裡的雕像。
空氣里飄著雪茄和薄荷煙混在一起的味道,偶爾還能聞到一絲極淡的茉莉花香。
像是從哪個角落裡點著的線香里散出來的。
徐遠站在門邊,沒有急著往裡走。
他靠著牆壁站著,帽檐遮著大半張臉,目光不動聲色地從大堂里掃了一圈。
三張牌桌,每張桌旁都有一個穿深色馬甲的荷官,袖口卷到小臂中段,動作利落。
牌桌上的籌碼是那種圓形的塑料片,紅的、藍的、白的,碼成幾摞擺在桌角。
靠牆那邊站著兩個穿黑布褂子的人,腰後鼓起來一塊,像是藏著什麼東西。
角落裡的陰影中還坐著一個人,坐在一張高腳凳上。
手裡端著一杯酒,目光緩慢地掃過整個大堂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