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遠把這一切收進眼裡,在心裡畫了一張圖,不屑一笑。
他見過更好的。
上一世執行任務的時候,他在拉斯維加斯的地下賭場臥底過一段時間。
那邊的東西比這裡先進太多……
天花板上藏著熱成像攝像頭,牆壁里嵌著信號接收器,撲克牌是特製的。
牌面上有肉眼看不見的編碼,洗牌機連著電腦。
每一張牌發出去之前,後台已經算好了所有人的牌面。
有些人以為自己是在用運氣玩。
實際上第一張牌到他手裡的時候……
不,應該說他坐在椅子上的時候,就已經被算計好了。
那邊的荷官更專業,手指靈活得像是沒有骨頭,能在你眼皮底下把牌換得乾乾淨淨。
金寶山這裡的水平,跟那些比起來,只能算是小孩過家家。
但徐遠沒急著上去。
他站在那裡,帽檐壓得很低,目光從一張牌桌移到另一張牌桌,看了大約一刻鐘。
他在看荷官的手。
牌九桌上那個荷官發牌的時候,右手拇指在牌面上壓了一下,然後食指和中指夾住牌角往外一抽……
動作很快,快得像是正常發牌。
但徐遠看出來了,每次他壓牌的時候,牌面會在他手指底下多停留那麼一瞬。
那一瞬足夠他把牌翻過來看一眼。
他看了三把牌,確認了這個規律。
然後他往骰子台那邊走過去。
骰子台旁邊圍的人最多,五六個人擠在一起。
有的端著酒杯,有的把籌碼攥在手裡,眼睛死死盯著檯面上那隻骰盅。
荷官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,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,領口開得不低。
腰身收得很緊,頭髮盤在腦後,露出一截白淨的脖頸。
她搖骰盅的動作很穩,手腕不動,整個小臂在畫圈,骰子在盅里滾動的聲音悶悶的。
撞在木質的底板上,發出一陣有節奏的咕嚕聲。
骰盅落桌,她揭開蓋子,三個骰子在燈光下亮出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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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五、六,十五點大。
檯面上一片歡呼聲和嘆息聲混在一起,有人把籌碼往前推,有人把剩下的籌碼攥回手裡。
徐遠在旁邊看著,目光落在她手腕上。
她搖骰盅的時候,手腕會有一個極輕微的停頓,然後才落盅。
這個停頓很短,短到不盯著看根本發現不了,但每一次落盅之前,她都會停頓那麼一瞬。
徐遠看了一會兒,心裡有數了。
這個年頭沒有那麼多高科技手段,賭桌上能動手腳的無非那幾樣。
骰子灌鉛,老手用灌了鉛的骰子搖起來手感跟正常的完全不同,想要幾點就幾點。
發牌的時候牌早就被荷官排過了,你拿到什麼牌,他心裡清清楚楚。
還有第三樣……
徐遠微微偏了一下頭,目光從牌桌上移開,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。
大堂里的燈光在那些賭客身上投下暖黃色的影子,但徐遠注意到,有些人身後總站著那麼幾個人。
那些人穿得不像賭客,衣服顏色更深,站的位置也不顯眼。
有的靠著柱子,有的站在牆邊,但目光一直在牌桌上打轉。
其中幾個時不時抬一下頭,往二樓的某個方向看一眼。
徐遠順著他們的目光,不動聲色地往二樓瞥了一眼。
二樓有一圈迴廊,迴廊欄杆是深色木頭做的,雕著簡單的花紋。
迴廊上站著幾個人,穿著跟樓下那些看場子的人差不多的衣裳。
手搭在欄杆上,目光俯瞰著整個大堂。
其中一個手裡夾著一根煙,菸頭在暗處明滅不定。
另一個人時不時抬起手,手指頭動兩下。
像是比劃了什麼手勢,然後把手放下來,繼續抽菸。
徐遠收回了目光。
這種小把戲,他玩得比這群人更溜。
上一世在地下賭場臥底的時候,樓上樓下的手勢暗號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。
那邊的人用紅外線耳機溝通,用藏在袖口的攝像頭傳畫面,手勢配合得比這群人精準得多。
金寶山這裡用的是最原始的辦法……
幾個暗樁分布在賭客中間,專門盯著那些贏錢的人,二樓的人通過手勢通知看場子的。
看場子的再決定是記錄還是動手。
徐遠把這一切裝進腦子裡,然後轉身,往換籌碼的櫃檯走過去。
櫃檯在進門右手邊,一張半人高的台子。
檯面上鋪著一層深綠色的絨布,後面坐著一個穿灰褂子的中年人,面前擺著一摞摞碼好的籌碼。
那人手指頭上夾著一根沒點的煙,正低著頭翻一本簿子,聽見有人走過來,抬起眼皮看了一眼。
徐遠把手伸進兜里,掏出一疊零錢,大概四五十塊的模樣。
「給我換成籌碼。」
那人正要伸手接錢……
「等等!」
一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,不高不低的,但在這片嘈雜里清清楚楚的。
徐遠的手停在半空中,沒有回頭。
他頓了一瞬,然後把那隻手慢慢放了下來,轉過身去。
說話的人站在他身後大約三步遠的地方。
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褂子,衣擺掖進褲腰裡,腳上是一雙布鞋。
那人身材不高,但肩膀很寬,站在那兒像一塊矮牆。
他的臉被燈光照得半明半暗,徐遠看見他的眉毛很濃,眼角有一道陳舊的疤。
徐遠看著他,覺得這張臉有些眼熟。
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很快想起來了……
金寶山帶人堵他的時候,這條街兩邊的牆根底下、巷口、燈柱旁邊,站了上百個穿黑衣服的人。
這人當時站在金寶山身後兩步遠的地方,手裡攥著一根短棍。
這人看著徐遠,臉色一僵,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東西。
他盯著徐遠看了兩息,眉頭擰了起來,開口的時候聲音沉了半度,帶著一種壓著的不自在。
「你來幹什麼?」
徐遠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不大,嘴角微微翹了翹,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打招呼時順便露出來的那種客氣。
他把手從櫃檯上收回來,轉過身正對著那人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別緊張,我就是來玩玩。」
「怎麼,你們不歡迎客人?」
那人愣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變了變,像是一時半會兒沒想好怎麼接這句話。
他看著徐遠,嘴角動了一下,又合上,目光在徐遠臉上來回掃了兩圈。
像是在確認這人是不是在開玩笑。
幾個小時前,他們還差點打起來。
他手裡攥著短棍站在金寶山身後,眼看著就要動手,青幫的人從巷口走出來把場面壓住了。
現在這個人換了身衣裳,站在賭坊櫃檯前面,跟他說「我就是來玩玩」?
玩尼瑪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