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不敢動徐遠。
他記得吳志榮站在街中間說話的樣子,也記得那些從暗處走出來的人影。
青幫在這片地盤上的分量,他比誰都清楚。
他害怕徐遠是故意來挑事的,故意勾引他動手,然後青幫的人就順理成章地出來砸場子。
這種誘餌的手段,他在閘北見過不止一次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,抬起手朝身後擺了擺。
幾個穿深色衣裳的人從柱子後面、牆角邊上走過來。
站在徐遠周圍幾步遠的地方,沒有靠太近,但也沒有散開。
那幾個人的目光落在徐遠身上,腰板繃著,像是一根根被壓住了的彈簧。
那人又看了徐遠一眼,然後轉頭朝身後一個瘦高個揚了揚下巴。
「你們看著他。」
「我去找金少爺過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多停留,轉身快步穿過大堂,推開側面一扇小門走了出去。
門在他身後關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。
徐遠看著那扇關上的門,然後收回目光,掃了一眼周圍那幾個人。
他們站的位置不算近,但剛好把他圍在中間,目光一直沒離開過他。
徐遠沒有理會他們,轉過身,在櫃檯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。
翹起二郎腿,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,劃了根火柴點上,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燈光里散開,升到半空中慢慢淡了。
他靠在那張椅子上,手指夾著煙,目光隨意地掃過大堂里那些牌桌和賭客。
像一個看戲的大爺。
……
消息傳到金寶山耳朵里的時候,他正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,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杯黃酒。
來人站在客廳門口,彎著腰,喘著氣,把話說了一遍。
金寶山聽完,手裡那半杯酒停在嘴邊,沒有喝。
他眯了一下眼睛,看著門口那個報信的人,聲音不大不小,但尾音微微揚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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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說誰?」
「就白天那個……婉清帶回來的那個男的。」
「他一個人來的,在福安里換了籌碼,還贏了幾把。」
「老疤認出來他了,沒敢動手,正在場子裡盯著,讓我回來報信。」
金寶山把那杯酒放下了,沒有喝。
他靠在沙發靠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個看不見的點上,沉默了幾息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逗到了才有的味道。
「我不去找他,他反倒來我家賭坊耍耍?」
「膽子這麼大?」
「以為有青幫給他撐腰,我就治不了他是吧?」
他說著,端起那杯酒仰頭喝了一口,然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,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。
他站起來,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拎起來披在肩上,邁步往外走。
「走,去賭坊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他想幹什麼!」
……
金寶山到福安里的時候,賭坊里正熱鬧。
骰子台那邊又開了一局,咕嚕咕嚕的滾動聲混著笑聲和嘆氣聲一起湧出來。
牌九桌上有人拍了桌子,也不知道是贏了還是輸了。
空氣里煙味比之前更重了一些,混著汗味和酒氣,暖烘烘地在燈光下浮著。
金寶山推門進來,身後跟著兩個人,腳步不緊不慢。
他進門之後先掃了一圈,目光在大堂里轉了半圈,然後落在櫃檯旁邊那張椅子上。
徐遠正坐在那兒,蹺著二郎腿,手裡那根煙已經抽了大半。
菸灰搭在指尖上也不彈,就那麼夾著。
金寶山走過去,站在徐遠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來。
「膽子挺大啊。」
「知道這是我的地盤,還敢來耍?」
徐遠把煙在旁邊的菸灰缸里按滅,抬起頭看了金寶山一眼,臉上沒什麼表情變化。
他笑了一下:「來玩玩嘛,這場子不錯,誰會和錢過不去?」
金寶山看著他,嘴角那絲笑還掛著,但眼底的光微微變了一瞬。
他沒急著接話,目光從徐遠臉上移開,掃了一眼旁邊那幾個看場子的人。
又收回來,在徐遠面前踱了半步,然後停住了。
他心裡動了一下。
這人來賭坊,說是玩玩,但誰知道他是不是帶著青幫的什麼打算?
吳志榮白天才保了他,晚上他就一個人摸到福安里來了。
太巧了,巧得不像是巧合。
但金寶山轉念一想……
不管他什麼來意,這是在誰的地盤上?
這是閘北,是福安里,是他金寶山經營了七八年的地方。
幾十號人守在裡面,他還能翻出什麼浪來?
既然是送上門來的,那正好。
他往前又邁了半步,彎腰往徐遠面前湊了湊。
「行,那你就玩玩。」
他直起身,轉頭朝櫃檯後面那個穿灰褂子的中年人抬了抬下巴。
「給他換200塊錢,我請他玩。」
他轉回頭看著徐遠,嘴角那絲笑深了一些:「但你要是賠了錢,可別怪我。」
「金少爺大氣啊。」徐遠笑了笑,擺擺手。
「但是我自己帶錢了,你的好意我心領了。」
他頓了頓,把櫃檯上的錢往前推了推,看向那個灰褂子中年人。
「給我換20。」
中年人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金寶山,又看了一眼櫃檯上那攏零錢,沒動。
金寶山站在旁邊,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,像是沒想到徐遠會這麼接話。
周圍幾個看場子的人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嘴角動了動,像是在憋笑,又像是在看什麼熱鬧。
牌桌那邊有人聽見了這邊的動靜,偏過頭來往櫃檯這邊瞟了一眼。
金寶山笑了一聲,那笑聲短促,算不上響亮,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逗到了才有的意味。
他看著櫃檯上那20塊錢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20塊錢?」
「來賭坊就帶20塊錢?」
旁邊有人跟著接了一句,聲音不大,但在這片安靜里清清楚楚的。
「20塊錢能幹嘛?」
「一把牌就沒了。」
徐遠沒有看那個人,目光仍然落在金寶山臉上。
他把那根抽完的菸蒂在菸灰缸里捻了捻,然後抬起頭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「金少爺,你聽過陳刀仔嗎?」
金寶山的眉頭動了一下,眯了一下眼睛:「什麼陳刀仔?」
徐遠笑了一下,把手從櫃檯上收回來,搭在膝蓋上,看著金寶山的眼睛。
聲音不高不低的,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。
「當年陳刀仔能用20塊,贏到3700萬。」
「今天我徐遠用20塊,把這間賭場贏下來。」
「不是問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