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聽見徐遠的話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有人沒忍住,嗤笑出聲。
「什麼狗屁陳刀仔?聽都沒聽說過。」
「20塊贏3700萬?這人怕不是腦子有問題。」
金寶山也笑了,那笑容掛在臉上,帶著一種像是看人耍猴戲時才有的那種漫不經心。
他側過頭,朝旁邊一個看場子的抬了抬下巴:「讓他玩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20塊錢能玩出什麼花來。」
徐遠沒解釋。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發出笑聲的人。
他轉過身,把櫃檯上的零錢往前推了推,聲音平平的:「換20塊錢的籌碼。」
櫃檯後面那個中年人看了一眼金寶山,金寶山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。
中年人這才伸手,從台面底下拿了2個10塊的籌碼,推到了徐遠面前。
徐遠把籌碼攏進手裡,掂了掂,然後轉身朝著最近的一張牌桌走過去。
那張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,桌角壓著一塊銅質銘牌,上面刻著四個字。
二十一點。
荷官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馬甲,袖口卷到小臂中間,露出兩條精瘦的腕子。
他站在桌子後面,面前擺著六副牌疊成的牌靴,手搭在牌靴邊緣。
目光從徐遠身上掃過,然後又垂下去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
桌前坐了四個客人。
兩個上了年紀的,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人,還有一個穿著熨得筆挺的藍色工裝褲的年輕人。
褲腿上還沾著機油,像是剛從廠里下班過來的。
徐遠在桌邊坐下來,把20個籌碼放在面前,碼成一摞。
他的動作不快不慢的,每一個籌碼都放得穩穩噹噹,像是在數一件不值錢的東西。
荷官看了他一眼,開口了,聲音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平淡:「先生,下注。」
徐遠把最上面那個籌碼往前推了半寸:「20。」
荷官沒有多問,從牌靴里抽出兩張牌,一張明一張暗,推到徐遠面前。
明牌是一張8。然後荷官又給自己發了兩張,一張明牌是J。
莊家明牌J。
徐遠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張暗牌,沒有翻。
他伸出手指,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:「要牌。」
荷官的手頓了一瞬。
他抬起頭,目光越過徐遠的頭頂,往二樓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二樓迴廊的欄杆後面,一個穿深色短褂的人正站在陰影里,手裡夾著一根煙。
他看見荷官的目光,微微點了一下頭,動作很輕,輕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找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荷官低下頭,從牌靴里抽出一張牌,推到徐遠面前。
徐遠翻開那張牌……
一張2。
明牌8加暗牌2,10點,加新牌也是10點,剛好20點。
他看了一眼面前的牌面,沒有說什麼,只是把牌放下來,往桌上一攤。
然後靠回椅背上,目光落在荷官臉上。
荷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然後他翻開自己那張暗牌……
一張9。莊家明牌J加暗牌9,19點。
20點,大莊家1點。
荷官從桌角數出20塊錢的籌碼,推到了徐遠面前。
20變40。
旁邊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看了一眼徐遠面前的牌,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牌。
然後低聲嘀咕了一句什麼,像是在跟自己算帳。
徐遠沒有看旁邊的人,他把那40塊籌碼重新碼好,然後在荷官洗牌的間隙,偏了一下頭。
目光不動聲色地往二樓的方向掃了一眼。
迴廊上那個穿深色短褂的人,已經不在欄杆旁邊了。
徐遠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然後把目光重新落回牌桌上……
二樓,靠里的一間屋子裡。
房間裡沒有開大燈,只亮著一盞檯燈,燈罩是深綠色的,把光線攏成一小片,照在桌面上。
桌面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和一杯半滿的黃酒,酒液在燈光里泛著一層琥珀色的光。
金寶山坐在桌子後面,翹著二郎腿,手裡夾著一根煙,菸灰已經積了一截,但他沒有彈。
他透過面前那扇半開的窗戶,看著樓下大堂里的動靜。
他旁邊站著兩個人,一個就是剛才在迴廊上的穿深色短褂的人。
另一個年紀更大一些,臉上帶著一道橫貫眉骨的舊疤。
正是之前在櫃檯前認出徐遠的那個老疤。
樓下那張牌桌上,荷官正在發新的一局。
徐遠面前的籌碼已經從40變成了60。
老疤站在窗戶旁邊,看著樓下那道不緊不慢的身影,眉頭皺了一下。
「少爺,這人有點邪門。」
金寶山把煙叼在嘴裡,含混不清地應了一聲:「嗯。」
他把菸灰彈了彈,然後開口了,聲音不高不低的,帶著一種像是在跟人聊閒天時才有的隨性。
「我讓他贏的。」
老疤愣了一下:「少爺?」
金寶山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夾在指間,看著樓下那張牌桌,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。
那笑容不大,但帶著一種像是貓看見了老鼠在籠子裡轉圈時才會有的那種從容。
「急什麼。」他說著,靠回椅背上,端起那杯黃酒喝了一口,然後放下。
「他贏不了多少。」
「20塊錢變60,再贏幾把也就一兩百。」
「讓他先高興高興。」
「等他覺得這錢好賺了,等他覺得運氣站他那邊了,等他開始把贏來的錢全押上去的時候……」
「到那個時候,才是收網的時候。」
老疤聽完,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,點了點頭。
「少爺說得對。」
金寶山沒有再說話,把目光重新落回樓下那張牌桌上……
幾輪下去,徐遠面前的籌碼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從20到40,從40到60,再到80、120、140、160、180。
每一把都不多,就是20、30地押,但架不住一把沒輸過。
荷官發牌的手依舊穩,臉上也看不出什麼表情。
但他每次發牌之前目光都會往二樓的方向飄一下,然後才落下來。
徐遠把這些都看在眼裡,但他什麼都沒說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摞花花綠綠的籌碼,又抬頭掃了一圈牌桌上那些人的臉。
旁邊的客人們,有的已經注意到了他。
目光在他和他面前的籌碼之間來迴轉,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什麼。
那人也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。
180塊。
這筆錢在1965年的上海,可不是個小數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