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寶山臉上的笑紋絲不動。
他已經能想像到這人坐在二樓台子前面、把贏來的錢一把一把輸回去的樣子了。
徐遠看著金寶山,也笑了笑。
他的笑容比金寶山的淡一些,嘴角微微翹著,像是聽見了一個不太需要深思的提議。
他沒有急著回答,而是把手裡那摞籌碼又掂了一下,像是在算數,又像是在猶豫。
他知道金寶山在想什麼。
但他沒有猶豫。
他抬起頭,看著金寶山,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「行啊。」
「那金少爺帶路吧。」
金寶山笑著點了點頭,轉身朝樓梯走去。
徐遠跟在他身後,上樓的時候,二樓的走廊比樓下安靜得多。
木地板踩上去的聲音更悶,像是底下墊了一層什麼東西。
走廊兩側的牆面上糊著暗紅色的牆紙,壁燈的光從磨砂玻璃罩里透出來。
把走廊籠進一層暖融融的光里。
金寶山推開走廊盡頭一扇門,門裡面是一間比樓下任何一張台子都大的房間。
房間正中央擺著一張橢圓形的牌桌,桌面鋪著墨綠色的絨布。
絨布的質感比樓下那些台子上的好得多,摸上去厚實綿密。
桌面上沒有籌碼槽,沒有下注區,只有一片乾乾淨淨的絨面。
桌子兩側擺著兩把高背椅,椅面是深色皮質的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。
金寶山在桌子對面坐下來,朝旁邊抬了抬下巴。
一個穿著黑馬甲的荷官從角落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隻黑色的骰盅。
盅身是漆木的,比樓下那隻大一圈,底座更厚實。
「比大小,簡單粗暴,一局定輸贏。」金寶山靠在椅背上,雙手交疊搭在桌面上。
「徐兄弟,你想怎麼下注?」
徐遠在對面坐下來,把手裡的籌碼放在桌面上,碼成一摞。
他沒有急著押注,而是看著金寶山,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確定價值的東西。
「第一把。」徐遠說著,把整摞籌碼往前推了推。
「全押。」
280塊。
金寶山看著那摞籌碼,嘴角那絲笑紋絲不動。他點了點頭,朝荷官抬了抬下巴。
荷官把骰盅端起來,手腕一翻,骰子在盅里滾動的聲音傳出來,比樓下的骰子聲更悶更沉。
他搖了一會兒,把骰盅落在桌面上,發出「啪」的一聲悶響,然後退後半步。
金寶山沒有看骰盅,他看著徐遠:「徐兄弟先開還是我先開?」
徐遠也看著金寶山,臉上沒什麼表情:「你先吧,我看看金少爺的手氣。」
金寶山笑了一聲,伸手掀開骰盅的一角,看了一眼,然後合上。
「四點。」
他說著,把骰盅往徐遠面前推了推。
徐遠伸手掀開骰盅,骰子在燈光下露出來……
五點。
比金寶山大一點。
金寶山臉上的笑容沒有變,但眼底的光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靠回椅背上,朝荷官擺了擺手:「數錢。」
荷官從桌底下的抽屜里數出280塊的票子,整整齊齊地碼在徐遠面前。
280,一把變560!
徐遠沒有急著收,把那些票子和之前的籌碼放在一起,然後看著金寶山。
「繼續?」
金寶山點了點頭:「繼續。」
第二把,徐遠押了300。
開盅……
徐遠五點,金寶山三點。
又贏了。
面前的票子又厚了一層。
300變600,再加上260,860塊錢!
兩把,860!
這些錢在這個年代,夠買一輛不錯的二手自行車。
夠在閘北租一個整年的住處,夠一個四口之家吃穿用度兩年!
金寶山坐在對面,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些。
他看著徐遠面前那摞越來越厚的票子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節奏不快不慢的。
「徐兄弟手氣不錯啊。」金寶山的聲音還是那副熱絡的調子,但尾音比之前沉了一些。
「再來?」
徐遠看著他,點了一下頭:「再來。」
第三把,徐遠押了500。
骰盅落在桌面上,發出沉悶的一聲。
金寶山先開……
三點。
徐遠掀開骰盅。
兩點。
輸了。
金寶山的笑容重新浮了上來,比剛才舒展了一些。
他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,靠在椅背上,聲音帶著一種像是老友之間才會有的那种放松。
「看來徐兄弟的運氣,到頭了……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,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但他的目光從徐遠臉上掠過,帶著一種審視的光。
他在觀察徐遠的反應……
輸了500塊,這人臉上會不會露出什麼破綻?
會不會急?
會不會慌?
會不會開始猶豫要不要繼續?
他見過太多人在這一步的反應了。
有人臉一下子就白了。
有人攥著剩下的錢不撒手。
有人咬著牙說再來一把要把本撈回來。
有人沉默半天然後紅著眼說再借點錢。
徐遠坐在對面,看著金寶山,笑了笑。
那笑容不大,嘴角微微翹了翹,跟之前贏錢的時候沒什麼兩樣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目光從金寶山臉上移開,落在了那隻黑色的骰盅上面。
他的耳朵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一些東西。
骰盅落桌的時候,裡面那兩顆骰子滾動的聲音跟之前兩把不太一樣。
之前兩把,骰子落定的時候是一種悶悶的、像是撞在厚絨布上的聲音。
帶著一種自然的阻尼感。
但這把,骰子落定之前,有一聲極短促的、尖銳的「咔」。
像是某種細小的機關被觸發的聲音。
樓下骰子台底下的機關是開盅前調骰,樓上這隻骰盅,機關在落盅的瞬間。
徐遠的心裡有了數。
他抬起頭,重新看著金寶山,然後把剩下的籌碼往前推了一半……
兩百塊。
「再來一把。」
金寶山笑著點了點頭,朝荷官抬了一下下巴。
荷官端起了骰盅,手腕一翻,骰子在盅里滾動的聲音悶悶地傳出來。
他的動作跟之前兩把一模一樣,沒有任何破綻。
他把骰盅在空中畫了一個完整的圓,然後穩穩地落向桌面。
徐遠看著那隻骰盅下落的過程中,目光一直盯著荷官的手腕。
在骰盅即將觸碰到絨布的一瞬間,他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。
他又看見了……
荷官的手腕在落盅的那一瞬間,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。
然後虎口的位置微微收緊,像是按了一下什麼。
就是這一瞬間。
「慢著!」徐遠開口了。
聲音不高不低的,但在安靜的房間裡清清楚楚的,像一塊石頭落進了結冰的水面。
荷官的手腕停在了半空中。
骰盅的底座距離絨布不到半寸,懸在那裡,像一隻被定住的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