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金寶山沒有證據。
連荷官都不知道徐遠是怎麼做的,他又怎麼可能知道?
他又不是專業的。
這邊的動靜也吸引了不少玩的客人來看。
消息傳得比風還快。
不到半盞茶的工夫,門口已經擠了七八個人。
有的站在走廊里踮著腳往裡看,有的乾脆把門推開了半扇,擠在門框邊上探頭探腦。
他們不是來替誰說話的,就是來看個熱鬧……
賭坊里有人跟金寶山對賭,還贏了,這種事在福安里可不常見。
有人低聲數了數桌面上那摞籌碼,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這把底是多少?」
「聽說是五百。」
「五百?贏了就變一千?」
「這他媽趕上我半年工錢了……」
徐遠坐在椅子上,像是沒注意到門口那些目光一樣。
他伸出手,把桌面上的籌碼輕輕攏了攏,手指從那些花花綠綠的圓片上滑過去。
然後抬頭看了金寶山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「看來我的運氣還夠用。」
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的,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。
他把籌碼碼好,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,然後目光落在那隻黑色的骰盅上。
嘴角那絲笑又深了一點點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。
寶山開口說「剁手」的時候,拍了一下桌子。
緊跟著,他的右手也拍了一下。
但他的那一拍,跟金寶山的拍不一樣。
金寶山拍桌是為了叫人,聲音響、力道重、節奏清楚。
徐遠拍桌的時候,手掌落下的位置偏了半寸,剛好貼在骰盅底座旁邊的絨布上。
那一拍的力道不重,但帶著一個極其細微的橫向搓動。
這個動作產生了一股極輕微的震動,順著桌面傳到了骰盅底座上。
骰盅里那三顆骰子被震得跳了一下。
就一下,高度不到一厘米。
在正常的賭桌上,這種震動根本不足以改變骰子的朝向。
但荷官那隻骰盅的底座里有磁片,磁片吸著骰子的鐵芯。
原本把骰子固定在了一個預設的位置上。
徐遠那一震,剛好讓骰子短暫地脫離了磁片的吸附力,在半空中翻了半個面。
然後落下來,重新被磁片吸住。
翻過的那個面,點數就變了。
整個動作發生在不到半息的時間裡,快得像是一眨眼。
在場沒有人注意到,因為所有人的目光當時都集中在徐遠臉上……
他在笑,他在拍桌子,他在說「誰說我耍了」。
沒有人去看骰盅底座那不到半寸的位移。
也沒有人能想像到有人會在這個節骨眼上,用這種手法改點數。
徐遠把這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,嘴角那絲笑又穩了一分。
這種小把戲,他門清得很。
拉斯維加斯的地下賭坊里,比這更隱蔽的手法他見過不下一百種。
有人用指甲在桌面上敲出摩斯電碼,傳遞牌面信息。
有人用袖口裡的磁鐵,隔著衣服調整輪盤小球的位置。
有人把微型攝像頭藏在領帶夾里,拍對手的底牌。
比起那些,剛才那一下拍桌震骰,只能算是入門級的玩意兒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著金寶山,目光平平靜靜的。
「金少爺,這把我贏了。」
「下一把還來不來?」
金寶山聽見那句話的時候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。
他坐在那裡,手指頭搭在桌面上,指節微微泛了白。
徐遠那句「下一把還來不來」說得很輕,輕得像是在問今天晚上吃什麼一樣隨意。
但落在他耳朵里,每一個字都像是帶了鉤子,從耳道里一路刮進腦子裡。
他咬著後槽牙,腮幫子上的肌肉繃了一下。
輸了,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輸了。
那三個黑衣人還站在桌邊,門口擠著的那些看客還伸著脖子往裡面瞧。
他金寶山在閘北混了七八年,從來沒有在自家賭桌上輸過。
更沒有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人壓下去過。
今天要是就這麼算了,他以後還怎麼在這片混?
門口的看客們可不會管什麼機關不機關、手法不手法,他們只看見……
金寶山跟人對賭,輸了。
這個話傳出去,不用到明天早上,半個閘北都會知道金家的少爺在自家賭坊里翻了船。
那些平日裡靠他吃飯的人、那些欠著他債的人、那些面上恭恭敬敬背地裡等著看他笑話的人。
聽見這個消息,嘴上不說,心裡指不定怎麼樂。
金寶山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,聲音穩住了,但尾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沉。
「來!」
「為什麼不來?」
他直起身子,雙手撐在桌面上,目光落在徐遠臉上,
嘴角扯了一下,那弧度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層皮被拽了一下。
「你贏了三百五百的就覺得了不起了?」
「我金寶山在這張桌上輸過的錢,比你見過的都多。」
「這才哪兒到哪兒?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端出來的豪氣,像是真的不在乎這點錢一樣。
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,那一瞬間的細微動作出賣了他……
他心裡那股火正在翻湧,他正在用話把自己往檯面上撐。
徐遠看著金寶山把那些話說出來,嘴角那絲笑紋絲不動。
他知道金寶山現在的狀態。
憤怒、不甘、面子掛不住、急著想把場子找回來。
這種人在賭桌上最好對付,因為他們會開始冒險、
會開始下比平時更大的注,會開始把自己往坑裡推。
現在的金寶山,跟他之前故意讓徐遠贏錢時的狀態一模一樣……
都是獵人,都在等對方往套子裡鑽。
只不過位置換了一下。
徐遠,成了獵人!
徐遠往後靠了靠,兩隻手搭在椅背上,看著金寶山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那金少爺想玩多大的?」
金寶山咬著牙,把面前那摞籌碼往前一推,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一千。」
他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,門口那些看客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一千塊,在1965年的上海,夠一個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攢兩年多。
一輛嶄新的永久牌自行車不到兩百塊,一間閘北的臨街鋪面月租也就三四十塊。
這一把的賭注,抵得上一間小鋪子整年的租金。
金寶山說完這個數字之後,自己也感覺到了分量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,節奏比之前快了一些。
他心裡在算……
贏了,這一把就能把徐遠贏走的連本帶利全拿回來。
但萬一輸了……
他壓住了那個念頭。
不會輸。
這骰子是他金家的,荷官是他金家的人,桌底下那些機關是他金家安的。
在自己的地盤上,怎麼可能會輸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