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圍那些看客裡頭,不知道是誰先嘀咕了一聲。
「投降輸一半?」
「還有這種好事?」
緊接著就有人接上了話茬,聲音不大,但在這片安靜的房間裡清清楚楚的。
「十四點確實不小了,已經有七成以上的勝率了。」
「想大過十四點……太難了!」
「你手裡那骰子未必搖得出來。」
「就算你運氣好,僥倖搖出十四點數,那也是莊家贏。」
「規矩擺在那兒呢。」
「不如留著錢下一把翻本……」
有人點了點頭,有人低聲附和。
那些話里聽不出什麼惡意,更像是一個看客在賭桌邊上自然而然的議論。
在他們看來,徐遠這一把贏得面確實不大。
十四點已經是高點了。
何況金寶山還是莊家,同點算莊贏。
這人要是聰明,認輸輸一半,留下一半的錢,還能再玩幾把。
徐遠坐在椅子上,像是沒聽見那些話一樣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隻淺色竹編骰盅。
又抬頭看了一眼金寶山臉上那層從容的、等著看他出醜的笑,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把手伸向骰盅,端起來,在所有人面前開始搖。
這一次他搖的時間比剛才短,動作比剛才更隨意。
手腕一翻,骰子在竹編盅壁里滾動的聲音噼里啪啦地響了幾聲。
「砰!」
徐遠手腕一沉,骰盅穩穩地落在桌面上。
房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徐遠沒有急著開盅,他坐在那裡,像是故意等了一息,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隻骰盅上。
然後他伸手,把盅蓋掀開,往旁邊一放。
三顆骰子在燈光下露出來……
五、五、六。
十六點!
門口先是一靜。
然後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猛地拍了一下門框,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。
「臥槽!十六點!」
「真贏了!」
緊接著讚嘆聲從幾個方向同時涌了出來,像是炸了鍋一樣。
「十六點!真讓他搖出來了!」
「這人手氣也太硬了吧?」
「十四點都能被壓過去?我還以為這把肯定輸了……」
「剛才誰說的同點算莊贏?」
「人家根本不同點,直接比你大兩點!」
金寶山坐在桌子對面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。
他看著那三顆骰子,目光定在「六」那個數字上,一動不動地看了大約兩息。
他的嘴角還掛著剛才那絲從容的笑,但那笑容已經徹底僵住了。
怎麼會這樣?
怎麼會這樣!!!
他心裡清楚得很……
徐遠手裡那三顆骰子是灌了鉛的。
鉛芯偏的方向是他親手挑的,荷官練了上千遍才掌握那顆骰子的規律。
普通人在不知道手法的情況下搖出來,點數一定偏小!
甚至不會超過八點!
他給徐遠這骰子的時候,心裡算得明明白白的。
就算這人運氣好到天上去,頂多搖出個十點就撐死了。
可現在開出來是十六點。
十六點,比荷官搖的十四點還高兩點!
徐遠的運氣,真就那麼好?
金寶山的目光從骰子上移到荷官臉上。
荷官也正看著他,那臉上的表情跟他剛才輸掉第一把的時候一模一樣……
嘴唇微張,眉頭擰著。
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骰子的底細,那骰子他每天摸、每天用。
每一顆的重量、每一顆的偏移方向他閉著眼都能背出來。
正常人拿到手裡,絕對不可能搖出十六點。
但徐遠搖出來了。
金寶山的手猛地抬起來,往桌面上拍了一下。
「啪」的一聲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。
桌面上的籌碼被震得跳了一下,骰盅底座在絨布上滑了半寸,發出輕微的摩擦聲。
門口那些看客被這一巴掌嚇了一跳,議論聲戛然而止,所有人齊刷刷地看向金寶山。
金寶山的臉已經徹底沉了下來,嘴角那層笑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。
他盯著徐遠,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鐵緊,開口的時候聲音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沉。
「這不可能!」
徐遠坐在對面,看著金寶山那張徹底變了色的臉,嘴角那絲笑紋絲不動。
他靠在椅背上,兩隻手搭在扶手上,聲音不高不低的,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人閒聊。
「金少爺,怎麼就不可能了?」
他把目光從金寶山臉上移開,掃了一眼門口那些看客。
又收回來,聲音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調子。
「這賭坊是你開的。」
「骰子是你給的。」
「我搖骰子的時候,門口這麼多人也都看著。」
「我的手,可沒碰過別的東西。」
他頓了頓,把手裡那三顆骰子倒出來,放在掌心裡顛了顛。
骰子在掌心裡碰撞,發出一陣細碎的、清脆的聲響。
他看著金寶山的眼睛,嘴角那絲笑淡了一點點,但聲音依然穩。
「要說真有問題……」
他把手掌往前伸了伸,那三顆骰子攤在掌心裡,白底黑點,在燈光下清清楚楚的。
「那就是我手裡的骰子,有問題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語氣很輕,輕得像是在開一個無傷大雅的玩笑。
但他的目光落在金寶山臉上,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所有牌都攤在桌面上了才有的坦然。
門口那些看客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掌心裡那三顆骰子上。
有人踮起腳尖想看仔細。
有人低聲說了一句什麼,像是在問旁邊的人那骰子看著有什麼不對勁。
金寶山看著徐遠掌心裡那三顆骰子,又看著徐遠那張從容不迫的臉。
他心裡的那股火正在往嗓子眼裡竄,但他沒法開口。
因為徐遠說得對……
骰子是金家的,盅是金家的,搖骰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著,什麼手腳都沒做。
如果他這時候說「這骰子有問題」,那就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承認,金家賭坊用灌鉛的骰子!
那他這賭坊,以後也不用開下去了!
金寶山想到這,只能憋屈的坐回去!
彎腰的時候,椅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,發出一聲尖銳的、像是貓爪子撓過木頭的聲音。
他的後背重重地撞在椅背上,整個人陷進那張皮椅里!
兩隻手搭在扶手上,手指頭攥著扶手邊緣,指節泛了白。
「還愣著幹什麼,發錢啊。」徐遠翹著二郎腿,瞥了一眼荷官,冷笑一聲。
荷官無奈,只能從抽屜里數出一摞籌碼,碼在桌面上,推到徐遠面前。
那些籌碼是最高面值的,暗紅色的圓片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。
邊角被無數雙手磨得光滑發亮。
荷官的手指從籌碼上滑過,發出細碎的、塑料碰撞時特有的清脆聲響……
咔嗒、咔嗒、咔嗒,一聲接一聲!
這一把,徐遠拿回去了2000!
算上之前贏的,徐遠手裡,已經有2300多塊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