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寶山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那些籌碼里,有一部分是他故意放出去的餌……
21點桌上那幾把,骰子台那幾把,都是他安排好的,那些錢他本來就沒打算留著。
可後面的不一樣。
那一千塊是他實打實輸的,輸在灌鉛的骰子上,輸在自己最拿手的機關上!
輸在一個他根本沒放在眼裡的外地窮小子手裡!
那些暗紅色的籌碼擺在徐遠面前的時候,金寶山感覺自己的胃像是被人攥了一把,又緊又酸。
門口那些看客的眼睛,也落在那一摞摞暗紅色的籌碼上。
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站在最前面,他看著那堆籌碼,眼睛瞪得溜圓,嘴唇微微張著。
他能認出來那些籌碼的面值……
福安里開了七八年,他來過不止一次,知道那種暗紅色的是最大面值的,一個就是一百塊。
「那些暗紅色的,一個一百……」
他旁邊一個人低聲數了一遍,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算一筆不敢算的帳時才有的那種小心翼翼。
另一個人接過話,聲音裡帶著一股說不清是震驚還是羨慕的勁兒。
「他之前贏的那些散籌碼還沒算進去呢。」
「我估摸著,他手裡攏共得有……兩千三百多?」
「兩千三百多……」
第一個人咂了咂嘴,目光在那堆暗紅色籌碼上流連了一會兒,又移到徐遠臉上。
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。
「我他媽在廠里干五年也攢不出這個數!」
「可不是嘛,我一個月三十六塊五,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四百出頭。」
「兩千三,夠我干五年半的。」
「嘶……我要是沒記錯,他一個小時之前,才進來玩的吧?」
「一個小時……頂踏馬我五年!」
「別說了,越說越心酸……」
有人低聲附和,有人搖了搖頭,有人把目光從籌碼上移開又忍不住移回去。
那些暗紅色的圓片堆在徐遠面前,像一座小小的、閃著油光的山丘。
每一片都代表著普通人家好幾個月的生活費。
在1965年的上海,兩千三百塊錢能幹什麼?
能買一輛半新的二手轎車!
能在外灘附近租一間像樣的鋪面!
能在閘北買下一整棟帶院子的二層小樓!
能讓一個五口之家。舒舒服服地過上五六年不用發愁的日子。
而這些東西,現在只是堆在一張賭桌上,被一個人隨手碼放在面前。
像是在碼一堆不太值錢的麻將牌……
角落裡一個穿著灰布短褂的中年人靠在牆邊,目光從那堆暗紅色籌碼上掃過去,嘴角抿了一下又鬆開。
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,像是在盤算什麼。
旁邊一個人注意到了他,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聲音壓得低低的。
「別看了,那是人家的本事。」
「換你坐上去,你敢押一千?」
中年人沒說話,但目光沒有從桌上移開。
金寶山坐在椅子上,目光從那些看客臉上掃過去,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塊燒過了頭的鐵。
表面看著還是整的,底下已經開始發紅髮燙了。
他能聽見門口那些議論聲,每一句都在往他耳朵里鑽……
「五年攢不出這個數」、「一個小時頂五年」、「手氣太硬了」……
那些話像是一根根針,扎在他面子上。
他金寶山在閘北混了七八年,從來都是他讓別人眼紅。
什麼時候輪到他坐在桌子對面,被別人看了笑話?
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攥緊了一分,木質的扶手被他捏得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徐遠更是抬起頭笑了一下,精準補刀。
「金少爺,我這20塊錢,還不到一個小時,就變成2300多了。」
「還得多謝你啊。」
金寶山的腮幫子猛地繃緊了。
謝?
我謝你媽!
他心裡那股火像是一鍋燒開的油,正在滋滋地往外冒。
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太陽穴在跳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他腦袋裡敲一面小鼓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火往下壓了壓。
「哼,別高興的太早!」
他直起身子,雙手撐在桌面上,目光落在徐遠臉上,一字一句地往外吐。
「運氣,遲早會用完的。」
「我就不信了!」
他把面前那些籌碼往前推了推。
籌碼在絨布上滑過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,堆在桌子中間,像一座灰白色的小山。
他看著徐遠的眼睛,聲音帶著一種已經不再遮掩的冷意。
「這一把,你敢不敢梭哈?」
那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來的時候,門口那些看客的呼吸像是被什麼東西按住了。
有人猛地吸了一口氣,有人往門框上靠了靠,有人把手裡的煙掐滅了,手指頭微微顫了一下。
梭哈!
賭桌上最重的兩個字,把面前所有的錢一次性全推上去,贏了翻倍,輸了乾乾淨淨。
金寶山靠在椅背上,看著徐遠,嘴角重新浮起一絲笑。
那笑容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淡,但帶著一種像是獵人已經把網拉到了最後一截時才有的那種冷。
他剛才坐回去的那幾息里,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盤算清楚了。
下一把,不裝了。
他讓荷官直接搖豹子出來。
三顆六,十八點,骰子能搖出來的最大點數!
就算徐遠運氣踏馬好到天上去,也搖出來一個豹子。
同點也算莊家贏!
只要徐遠敢梭哈,他就必輸無疑!
周圍那些看客一聽「梭哈」兩個字,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點著了。
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,聲音比剛才大了不止一倍。
「兄弟,冷靜點啊!」
「2300多塊,不少了!」
「拿著錢回去慢慢花不好嗎?」
「你懂個屁!」另一個人立刻接上,嗓門壓過了前面那個。
「贏一把就是4600!」
「4600你知道什麼概念嗎?」
「夠在閘北買兩棟樓了!」
「這機會一輩子能有幾回?」
「話不是這麼說,萬一輸了呢?」
「2300全沒了,你賠啊?」
「賭桌上哪來的萬一?」
「前怕狼後怕虎的還賭什麼?」
「要我說,梭就梭了,贏了翻身,輸了認命!」
「你站著說話不腰疼,又不是你的錢……」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有的急得直拍門框,有的搖頭嘆氣。
有的乾脆往前擠了兩步,像是恨不得替徐遠做這個決定。
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攥著拳頭,嘴唇動了又動,想說什麼又咽回去,最後只擠出一句。
「我要是手裡有這2300,我肯定梭……」
旁邊那個灰布短褂的中年人靠在牆邊,雙手抱在胸前,看了他一眼,聲音不高不低的。
「所以你手裡沒有2300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