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遠坐在椅子上,像是沒聽見那些話一樣。
他翹著二郎腿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著,節奏不快不慢的。
他當然知道金寶山在想什麼……
金寶山喊出梭哈的時候,眼底那層冷光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那是一個獵人覺得獵物已經踩進了陷阱最深處時才有的眼神。
篤定、冷硬、帶著一絲迫不及待。
他知道,金寶山在騙他梭哈。
灌鉛的骰子也好,荷官的手法也好,豹子局的算計也好……
金寶山盤算的那些東西,徐遠心裡門清。
金寶山以為自己是在收網,以為自己是在把獵物往坑裡引。
但他不知道,自己陪他演了這麼長時間的戲,等的也是這一刻。
從走進福安里的那一刻起,從20塊錢換籌碼的那一刻起。
從21點桌上故意贏到180塊的那一刻起,從骰子台上拿起那隻淺色竹編骰盅的那一刻起……
徐遠每一步都踩在了一個更大的局裡。
他要的不是這2300塊錢,不是這些暗紅色的籌碼在燈光下閃的光。
他來福安里的目的,從一開始就不是贏錢。
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,然後抬起頭,看著金寶山。
嘴角那絲笑依然掛著,但眼底的光比剛才認真了一些。
「梭哈……可以。」
他頓了一下,看著金寶山的眼睛,聲音不高不低的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盤算好了的事情。
「但是我要加注!」
金寶山的眉頭動了一下。
他看著徐遠,目光里的冷意微微收斂了一瞬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覺。
「你要加什麼?」金寶山的聲音沉了半度。
徐遠笑了笑,把翹著的腿放下來,身子往前傾了半寸,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上。
看著金寶山的眼睛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說。
「婉清說,他們家的染坊在你手裡。」
「我贏了,染坊歸我!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,輕得像是在跟金寶山商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。
但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,房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金寶山盯著徐遠看了兩息,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沒有立刻回答,但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轉了。
婉家的染坊……
那塊地皮在閘北不算最核心的位置。
但面積不小,前後加起來幾百平的院子。
加上裡面的染缸、晾架、水池、設備,都是現成能用的。
按照現在的市價,那片染坊連地帶房帶設備,估值至少上萬塊。
上萬的生意……
就算他是金家少爺,這筆帳,也遠超他的能力範圍了。
這得是他爹出面,和金家的長輩們開會,才能決定的事……
金寶山盯著徐遠,攥著拳。
難怪。
難怪徐遠明知道這是他的地盤,還敢進來玩。
算盤原來打在這兒了!
金寶山的嘴角抽了一下,那弧度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層皮被拽了一下。
他靠回椅背上,雙手抱在胸前,看著徐遠,聲音冷了下來。
「你想得美。」
「婉家的染坊不可能給你。」
徐遠看著金寶山,聽完那句話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「那就算了。」
「我不玩了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多停留。
拿起桌上的籌碼,轉身朝著門口走去。
步子不快不慢的,手裡那摞暗紅色的籌碼在燈光下晃了一下,發出細碎的碰撞聲。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那些看客自動往兩邊讓了讓,給他讓出一條路來。
徐遠走到門口,手已經搭在了門框上……
金寶山坐在椅子上,看著徐遠的背影一步一步往門口走。
他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。
這人真要走?
他以為徐遠是在演戲,是在拿架子,是在等著他喊回來然後好繼續談條件。
他見過這種人,賭桌上贏了幾把就開始擺譜,提個過分的要求。
被拒絕了就裝模作樣地站起來走兩步,等著對方鬆口,然後再坐回來。
所以徐遠站起來的時候,金寶山沒動。
他靠在椅背上,雙手抱在胸前,嘴角甚至還掛著那絲冷笑。
但是……徐遠沒回頭。
徐遠甚至開了門!
側著身子,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門檻。
金寶山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他忽然意識到……
這人不是在演戲。
這人真的要走。
這個念頭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,澆得他整個人激靈了一下。
他猛地坐直了身子,腦子裡飛速地轉起來。
徐遠要是這麼走了,明天整個上海都會知道。
他在自家賭坊里被人贏了錢,還被人在賭桌上提了條件,最後連人都沒留住。
這話傳出去,他金寶山的面子往哪兒擱?
他在閘北混了七八年攢下來的名聲,一夜之間就得塌一半。
那些靠他吃飯的人、欠著他債的人、等著看他笑話的人。
第二天早上起床聽見這消息,嘴上不說,心裡不知道怎麼樂。
他金寶山輸得起錢,但輸不起這個臉。
可是婉家的染坊……
他看了一眼荷官。
荷官還站在桌邊,手裡端著那隻深色漆木骰盅。
金寶山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桌面上自己面前那隻骰盅,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……
灌鉛的骰子,荷官的手法,豹子局的算計。
他有十足的把握,下一把他絕對不會輸!
只要徐遠坐下來,只要他把那些籌碼推上來,只要荷官搖出豹子……
這把就穩了。
染坊什麼的,根本不會落到徐遠手裡,因為徐遠贏不了。
不如先答應他……
「等等!」
他喊了一聲。
徐遠的手停在門框上,微微偏了一下頭。
「哦?金少爺改主意了?」
金寶山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股翻湧的情緒往下壓了壓。
他直起身子,雙手撐在桌面上,看著徐遠的側影,聲音穩住了。
但比之前低了一些,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在棉花上,悶悶的。
「染坊的事,我答應你。」
「你坐下來,把這把賭完!」
徐遠在門口停了兩息,然後慢慢轉過身來。
他重新走回桌邊,在椅子上坐下來,把那摞暗紅色的籌碼放在桌面上,碼好。
「金少爺,說話算話?」
金寶山盯著他,點了點頭,聲音冷硬。
「我金寶山在閘北混了這麼多年,一口唾沫一個釘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目光落在荷官身上,聲音帶著一種已經不再遮掩的狠意。
「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