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寶山給荷官遞了一個眼神。
那一眼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他眼皮微微垂了一下,然後又抬起來,目光從荷官臉上掃過去。
這一把,不裝了!
我們攤牌了!
這一把金寶山要的是萬無一失,要的是讓徐遠連翻盤的念頭都生不出來!
荷官的拇指在骰盅底座側面按了一下,確認那根細鐵絲已經到位,磁片貼合在骰盅內壁。
然後他手腕一翻,骰盅在空中畫了一個完整的圓。
這一次搖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把都長。
骰子在漆木盅壁里滾動的聲音不再是那種有規律的節拍,而是一種更密、更急、更沉的聲音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盅里被反覆碾壓。
荷官的小臂繃得筆直,手腕的每一次翻轉都帶著一種像是要把全身力氣都用進去的狠勁。
然後他手腕一沉,骰盅重重地落在桌面上!
「砰」的一聲悶響,震得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籌碼跳了一下。
他退後半步,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平。
「金少爺,開了。」
金寶山伸手掀開骰盅。
這一次他連看都沒多看一眼……
他甚至沒有低頭,目光一直落在徐遠臉上。
他把骰盅往旁邊一放,燈光照在盅底那三顆骰子上。
三個六!
十八點!
豹子!
門口那些看客里有人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,聲音尖銳得像是在結冰的湖面上颳了一下。
「豹子!三個六!」
「頂天了!這是最大的點數了!」
「完了完了,這人沒戲了,豹子都能搖出來……」
有人搖頭,有人咂嘴,有人把手裡的煙掐滅了又摸出一根點上,像是需要點什麼來穩住自己的手。
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靠在門框上,看著那三個六,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。
金寶山靠在椅背上,雙手抱在胸前,嘴角那絲笑重新浮了上來。
這一次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舒展,帶著一種像是已經把所有的網都收攏了才有的那種鬆弛。
他看著徐遠,聲音不高不低的,帶著一種像是施捨時才有的溫和。
「徐兄弟,豹子。」
「三顆六,十八點。」
「你還能搖出比這更大的嗎?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,輕到像是在跟一個小朋友講一道已經算好了的算術題。
他整個人陷在椅背里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,像是在欣賞一件已經完成的傑作。
門口那些看客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句:「完了,這還玩什麼?」
「豹子都出來了,再搖也是輸。」
「除非……除非他也能搖出豹子。」
「但同點算莊家贏,還是輸。」
就在這時候,人群後面忽然傳來一個聲音。
不高不低的,帶著一種像是在翻一本舊書時才有的那種不緊不慢。
「其實還有一個搖法,能贏豹子。」
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,循著聲音找那個人。
那人站在人群最後面,靠著走廊的牆壁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。
年紀約莫五十出頭,臉膛黑紅,手指縫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。
他像是被這麼多人同時看著有些不好意思,把煙叼在嘴上,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。
「豹子頭啊。」
「三個一。」
有人愣了一下,然後猛地拍了一下腦門。
「對啊!豹子頭!」
「三個一!」
「平時搖出三個一,那是三點,小得不能再小,隨便一個數都比它大。」
「可唯獨對方也是豹子的時候,三個一比三個六大!」
「這叫豹子頭!」
「我靠,我還真忘了這一茬。」
「那意思是……徐遠要是搖出三個一,就能贏?」
「理論上是的。」
那人說完這句話,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聚回了徐遠身上。
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攥著拳頭,看著徐遠面前那隻淺色竹編骰盅,咽了一口唾沫。
金寶山嘴角那絲笑容微微僵了一瞬。
他看了一眼人群後面那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,又收回來,重新落在徐遠臉上。
他面上沒什麼變化,但心裡那根弦微微動了一下。
豹子頭這個說法他當然知道,賭場上混了這麼多年,什麼牌面沒見過?
三個一壓豹子,這是老規矩了。
但他轉念一想……
徐遠能搖出三個一嗎?
豹子是頂天的點數,在不知道對手點數的情況下,正常人誰會去搖三個一?
那跟送死沒什麼區別。
而且就算他知道對面是豹子,想故意搖三個一出來,那也得有那個本事。
灌鉛的骰子本來就偏向某一面,想把三顆骰子同時搖到一點,比搖出豹子還難。
金寶山想到這,笑容重新穩住了!
徐遠坐在那裡,手裡的骰盅還在輕輕地晃著。
他沒有急著落盅,像是在故意多搖兩下,讓那三顆骰子在竹編盅壁里多碰撞幾次。
骰子碰撞的聲音噼里啪啦的,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楚。
他看著金寶山,嘴角那絲笑淡淡的,眼神里沒有一絲恐懼或是慌亂。
金寶山靠在椅背上,雙手抱在胸前,看著徐遠那隻搖來搖去的手,冷哼了一聲。
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門口那些人聽見。
「裝模作樣。」
「搞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……」
他心裡其實已經在笑了。
豹子頭?
說得輕巧。
灌鉛的骰子,三顆都是偏的,每一顆的鉛芯都偏向不同的方向。
想把這三顆骰子同時搖到一點朝上,比盲人摸象還難。
荷官練了上千遍才能搖出三個六,那是因為三個六是灌鉛骰子最容易搖出來的點數……
鉛芯偏的方向剛好讓骰子落定的時候六點朝上。
搖三個一?
那是跟骰子本身的物理結構對著幹。
金寶山在這行混了七八年,沒見過誰能用灌鉛的骰子搖出三個一的。
他看著徐遠那隻手腕還在不緊不慢地翻著,心裡甚至覺得有些好笑。
這人怕不是不知道這骰子灌了鉛,還在那兒裝模作樣地搖。
等一下開出來,要是骰子落定之後點數亂七八糟地擺著,看他還怎麼裝。
徐遠搖了一會兒,大約五六息,然後手腕一沉。
骰盅落在桌面上的時候,「砰」的一聲,不重,但帶著一種像是已經落定了所有事情的沉穩。
他的手掌按在盅蓋上,停了一息,像是在等周圍的呼吸聲也一併落下去。
門口那些看客的呼吸已經壓到了最低。
有人屏著氣,有人攥著拳頭,有人把身子探了半寸,脖子伸得老長。
那個穿工裝褲的年輕人站在最前面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隻淺色竹編骰盅,像是怕錯過什麼。
人群後面那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,把沒點的煙從嘴上拿下來,夾在指間,往前擠了半步。
也看著那張桌子的方向。
整個房間安靜得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水。
徐遠把手從盅蓋上拿開,然後用兩根手指捏著盅蓋邊緣,往上一掀。
開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