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遠冷笑一聲,伸手把桌面上那些暗紅色的籌碼攏了攏。
碼成一摞,拿在手裡掂了掂。
四千六百塊,沉甸甸的一摞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。
他把籌碼放進兜里,站起來,整了整衣領。
看著金寶山,聲音不高不低的,帶著一種像是在交代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時才有的那種從容。
「金少爺,這四千六百塊錢,我就先拿走了。」
「明天一早,我會去染坊。」
「準備好地契等我,金少爺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,沒有再多停留,轉身朝著門口走去。
這一次他的步子比之前更穩,不像是在試探誰會喊住他,而是真的在走。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,那些看客又自動往兩邊讓了讓,給他讓出一條路來。
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,徹底聽不見了……
房間裡安靜了一瞬。
地上那攤暗紅色的血跡還在,從桌邊一直延伸到門口,像一道已經乾涸了一半的暗色水痕。
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,混著煙味和汗味,說不清道不明的。
一個穿著賭坊的工作人員還站在門口,目光從那攤血跡上移開,又落在金寶山身上。
猶豫了一下,還是開口了。
聲音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,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。
「金少爺……就這麼讓他走了?」
金寶山沒有回答。
他站在桌子後面,雙手撐著桌面,低著頭,像是在看那三顆還躺在墨綠色絨布上的骰子。
「那可是四千六百塊啊……」
「就算是咱們賭坊,也要一年時間,才能賺到這個數。」
「更何況還有染坊……」
「那可是金家的產業,你把產業輸了,金家那群人還不得炸鍋?」
金寶山猛地抬起了頭。
他的目光從桌面上的骰子上移開,落在門口那個說話的人臉上。
那一眼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冷意,像是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縫,底下全是暗涌的東西。
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,不高不低的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牙咬碎了才吐出來的。
「用踏馬你在這廢話?」
「我不知道這些道理嗎?」
那個說話的人被他這一眼看得往後退了半步,嘴巴閉上,不敢再出聲了。
旁邊幾個人也把目光移開了,像是怕被那一眼掃到自己身上。
金寶山站在那裡,胸口一起一伏的。
他盯著門口的方向看了幾息,像是在看徐遠消失的那條走廊,又像是在看更遠的東西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比剛才低了不少,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又像是說給旁邊那些人聽的。
「你們以為,我踏馬想讓這個鄉巴佬走?」
他頓了一下,手指在桌沿上攥緊了一瞬,又鬆開。
「可他背後有青幫撐腰!」
「吳志榮今天白天在街上給他站過台,閘北這片誰不知道吳志榮是什麼人?」
「我現在動他,擺明了跟青幫作對。」
他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又沉了一些。
「再說了,他今天是光明正大走進來玩的,從頭到尾都是按規矩走的,多少雙眼睛看著。」
「我輸了錢,不讓人走,傳出去我還怎麼見人?」
「金家在閘北這麼多年攢下來的面子,一夜之間就得塌乾淨。」
「這些你想過沒有?」
「一句話的事傳出去容易,想收回來就難了。」
「到時候別人怎麼看金家?」
「輸不起?」
「還是玩不起?」
他說完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已經徹底冷了下來。
門口那個說話的人低著頭,不敢再接話。
其他看客也陸續散了。
有人側著身子從門邊擠出去,有人快步走下了樓梯,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一陣,然後漸漸遠了……
金寶山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,看著地上那攤血跡,又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三顆還躺在絨布上的骰子,猛地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。
「啪」的一聲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。
桌面上的骰盅被震得跳了一下,裡面殘留的骰子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他撐著桌面,喘了幾口氣,腮幫子上的肌肉繃得鐵緊。
「至於染坊……」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,像是一塊石頭從高處落下來砸進了水裡,沉到底了。
「只能今晚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了……」
與此同時,徐遠已經走出了福安里那條巷子。
夜風從巷口灌進來,帶著一股潮乎乎的、像是從黃浦江上吹來的水汽。
他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,腳步不快不慢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
手裡那摞籌碼已經換成了票子。
厚厚一疊,嶄新的票子帶著一股油墨的味道,被他隨手塞進了內側口袋裡。
走過兩條街,拐進一條更窄的弄堂,在一棟二層的小閣樓前面停了下來。
閣樓不大,門臉窄窄的,一樓是間裁縫鋪子,已經關了門,捲簾門拉下來鎖著。
二樓的窗戶亮著燈,昏黃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出來,在巷子裡投下一道細細的亮痕。
徐遠從兜里摸出鑰匙,打開側面的小門,沿著木樓梯往上走。
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,每一級都有自己的響法。
他走到二樓的時候,推開門,屋裡的燈光湧出來,暖融融的,帶著一股肥皂和燒過水的味道。
三女都在。
婉清坐在桌邊,手裡捏著一件縫了一半的衣裳,針線還穿在上面,聽見門響抬起頭來。
秀兒蹲在牆角整理包袱,白冰靠在窗邊的椅子上,手裡端著一杯水,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看見他平安無事地回來,才把目光移開。
徐遠把門帶上,走到桌邊,從內側口袋裡掏出那疊票子,放在桌面上。
票子在燈光下厚厚的一摞,嶄新的紙面泛著一層光澤,邊角整整齊齊的。
婉清手裡的針停住了。
她看著那疊票子,看著票面上一張張印著工農兵頭像的紙,目光在上面停了兩息。
然後抬起頭看著徐遠,聲音帶著一種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意外。
「這才出去幾個小時……這,這得有多少?」
徐遠在桌邊坐下來,順手拿起婉清面前那杯水喝了一口,放下,聲音平平的。
「四千六。」
秀兒從牆角站起來,走到桌邊,看著那疊票子,眼睛瞪得圓圓的,像是想伸手摸一下又縮回去了。
「姑爺……」
「你去搶銀行了?」
徐遠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大:「比搶銀行省事。」